再生记（上）
徐卓人
敏敏接到了音乐学院附属中学的录取通知书，多年来的心愿如愿以偿，青春的音符在她心头跳荡，灿烂伴随着欢乐给这个普通人家增添了一道亮丽的色彩。
敏敏的母亲更是感到莫大的安慰，你可知道，抚养这个孩子多不容易，先天不足，还是婴儿时，脑积水、肠粘连、双足趾畸形等多种疾病，医生几次给判了"死刑"，也让她几次产生过放弃的念头，但她最终还是坚持下来了，而这个孩子竟也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并且成长得这么好，这么出色。
敏敏自小就有音乐天赋，还在摇篮里，只要听到电视机里有歌声，小耳朵就会竖起来听得一眼不眨，咿咿呀呀地摹仿，于是父母亲就有意往这方面培养她，稍大些，就给她买了录音机，还将她送进少年宫艺术团训练，每次排练，都是父亲用自行车接送，１０多年来风雨无阻。这些年里，敏敏已经在省、市各类少年声乐比赛中得过许多奖，尤其去年，她在全省少年电视声乐比赛中，以一曲《蝶蛹》获得了一等奖，这首歌是著名歌唱家齐蓉的成名曲，敏敏最喜欢的就是这首歌，这些年不知听了多少遍，唱了多少遍，当然她也最崇拜齐蓉阿姨，总是跟妈妈说：如果能亲耳听一听齐蓉阿姨唱，那多幸福啊！母亲对她说，你将来也成了歌唱家，就有机会见到齐蓉阿姨了！
音乐学院附中是所很老的学校，校门口的广场中央，有一棵拔地参天的古银杏，古银杏巨大的伞柄投下了一片宽阔的阴影，看着挂在树杆上的牌子：树龄５００年，敏敏不禁倒吸了一口气。母亲的眼睛湿润了，抚摸着敏敏的头发说：是啊，十几年前你也才小猫这么点大，现在你看，都高过妈妈了！敏敏抱抱那棵古银杏，欢乐地唱起那首《蝶蛹》来：有一只美丽的翅膀／飞舞在大树的天空／人们说那就是你的故乡／所有的思念都朝着你飞翔。
风拂着金色叶丛里的翅膀／那是母亲无法割舍的渴望／等你再次变成一颗蝶蛹／呼唤我把爱种在这个地方。……
新生活原本该像这颗古银杏一样蓬蓬勃勃的，可是，令敏敏父母毫无准备的是，进入音乐学院不久，敏敏就忽然病倒，先是浑身乏力，消瘦，后来出现持续的高烧，和出血，母亲带她到医院检查，检查结果，一个残酷的结论摆在了面前，敏敏患的是慢性粒细胞白血病，也就是通常讲的血癌！
犹如晴天霹雳，黑色的帷幕忽然向着这个曾经遭受过苦难的家庭再度拉开，一个刚刚实现的梦想难道就要破灭？一个花样的年华真的就要陨落吗？灾难，为什么无休止地追随而来啊！
敏敏再度住进了医院，她的病情发展很快，这种病，几乎都要急变，负责治疗的是血液科的权威王主任，王主任说，使用传统的化疗，剂量过大的化疗与放疗会使患者的正常造血细胞无法恢复，所以最理想的方法是骨髓移植。
但骨髓移植成败的关键是"ＨＬＡ"配型，只有两个个体的ＨＬＡ完全相同才能进行造血干细胞移植，而这种机率很小，小到万分之一、几万分之一甚至几十万分之一！王主任说，我们可以立刻寻找相配的骨髓，但什么时候能找到，不能确保时间，还有，医疗费也要高达２０多万，家长必须有足够充分的思想准备。敏敏父母说，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都不会放弃，哪怕倾家荡产，也要为女儿治病。
寻找相配的骨髓，筹集资金，伺候病人，这样的工作量可想而知，敏敏父亲身体本来很弱，加上劳累，不久就病倒了，照顾敏敏的担子就全落在母亲身上。敏敏母亲几乎整天守候在女儿的床边，不敢离开，连续几次大出血已使敏敏的身体非常虚弱，青春的脸蛋已经出现虚胖，由于针药的作用，各种器官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不祥的预感时时笼罩在母亲的心头。
但敏敏似乎还很乐观，常常逗妈妈笑：将来如果我也成为歌唱家了，妈妈你是不是我的追星族？妈妈说：我现在就已经是你的追星族了。敏敏又问：大家都说我长得跟齐蓉阿姨非常象，妈妈评价评价呢？妈妈说：你比她还漂亮呢！敏敏就格格格笑出泪来。有时她沉默不言，这是因为身体难受，最难受的时候，她总是戴起耳机，打开随身听，听她的歌曲，跟着耳机轻声地哼哼。
这日，敏敏失血性休克过一次，醒来时对母亲说：我有一个愿望，非常想见见齐蓉阿姨，收音机里说，齐蓉阿姨回家乡来演出了，如果我能见到齐蓉阿姨，多么好啊！
为了女儿的愿望，母亲说什么也要努力。从媒体上得悉，齐蓉确实被请到了家乡，是作为"希望工程"的募捐义演而来的。那日吃过晚饭，敏敏母亲就去了演出中心，可到那里一看，人山人海，根本无法见到齐蓉，后来打听到演员们的车子都停在停车场，于是她便找到了停车场，守侯在那里。过了个把时辰，忽然有人奔跑过来，嘴里喊着：齐蓉出来了！齐蓉出来了！于是不知哪里一下拥来这么多人，立刻挤挤攘攘把敏敏母亲吞没了。
敏敏母亲的鞋子给踩掉了，已经无法去捡，她拼尽全力朝前面挤、挤、挤，终于看见了齐蓉，此刻的齐蓉正由保安们簇拥着过来，保安们驱赶着人群，全力护着齐蓉，终于近了，近了，于是她不顾一切地喊起来：齐蓉
只喊出一声，便遭到了那个高大的保安厉声的呵斥：让开！这么大年纪还赶热闹！与此同时，她的肩头被狠狠推了一把，这一把推得她胸口发堵，眼前金星直冒，还没等开口，只觉得面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等敏敏母亲悠悠醒来时，发现是在轿车里，她惊跳起来：这是什么地方？只听见坐在她旁边的女士舒了一口气：你总算醒了，这是在车子里，我的车里。我们的保安人员太粗暴，实在对不起，我们准备送你去医院看看。
啊，这不就是齐蓉吗？敏敏母亲惊喜地叫了一声，女士微笑着说：是我，我向你道歉。敏敏母亲一把拉住了对方的手：话说到哪里去了，是该我向你道歉，挤了你。这时前面的司机插过话来：你这么大年纪还追星呀，也真是的。敏敏母亲说：我是为我的女儿来的。齐蓉很惊讶：为女儿？敏敏母亲说：我的女儿很小的时候就喜爱上了你，听你的歌，唱你的歌，收藏你的相片，她一心要成为你这样的一个歌唱家，这会才刚刚考取了音乐学院附中，可是…….她得了白血病，她才１７岁啊，她唯一的愿望就是想见见你，这次，听说你到家乡来演出了，所以我……我来找你。
齐蓉感动地说：我该去看看她，我答应，等你去医院检查后，我就去。敏敏母亲说：我没什么，如果你不觉得我过分，能让我的女儿早一刻见到你也是好的呀。
敏敏母亲领着齐蓉来到了敏敏的身边。在母亲离开的时间里，敏敏又大出血了一次，急救的针药已经用上去了，现在正在输血，因为出血的时候没人伺候，弄得衣服床单上全是血，一个小护士正在整理着，见了敏敏母亲就训斥：怎么家属都不在身边？一旦出了事谁负责？敏敏母亲连忙赔不是，贴到敏敏的耳朵边喊着：敏敏！敏敏！你怎么样了？敏敏睁开眼来，笑盈盈地说：妈妈，刚才我做了一个梦，你知道梦见谁来了？我梦见齐蓉阿姨来了！母亲说：不是梦见，是齐蓉阿姨真的来了！
敏敏睁大了双眼，果然看到了这张美丽而熟悉的脸，"齐蓉阿姨！"她喊了一声，立刻抓住了齐蓉伸过来的手。
而此刻的齐蓉也显得惊讶而激动，她仔细端详着敏敏的脸，眼神有些发呆。敏敏问道：我病得很难看吧？齐蓉象被从梦中唤回，笑笑说：哪里，你长得很好看，真的很好看！
就在小护士为敏敏替换毯子时，齐蓉又一次愣了，她看到了敏敏露出的双脚，这双脚是畸形的，各只有４个趾头！敏敏一定感觉到齐蓉的惊讶了，红着脸轻轻说：我的脚一定很难看吧？第一次见到我脚趾的人都会吓一跳。齐蓉微笑着说：脚穿在鞋子里又看不见，你是先天的畸形吗？敏敏点点头：听爸爸妈妈说，我生下来就是这样的。我早产生下来差点活不了，脑积水、肠粘连、双足趾畸形，医生都给我判?quot;死刑"，说即使救活了，恐怕也是个累赘，可妈妈就是舍不得丢，硬是一趟趟抱着我求医生，总算将我救过来。后来妈妈又怀过一个不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妈妈没要，妈妈说，没有精力了，能把我扶养好就很满足了。这些年，妈妈不知为我吃了多少苦，现在我刚刚有了些出息，又得了这个病，我知道这个病的结局，倒没什么害怕，只是觉得太对不起妈妈了，我不能拿什么来回报妈妈，这是我最大的遗憾了……
晶莹的泪珠在齐蓉的眼眶里滚动，她抚摸着敏敏的手说：你很不幸，但也很幸福，你有一个多么好的妈妈啊！敏敏说：就象齐蓉阿姨唱的《蝶蛹》一样，我觉得《蝶蛹》里的话好象都是妈妈心里想的。齐蓉激动道：这是我最早唱的歌，那时我刚刚离开这个城市。
寂静的病房里响起了轻柔的歌声，这是一个歌唱家在为一位绝症少女唱着歌：有一只美丽的翅膀／飞舞在大树的天空／人们说那就是你的故乡／所有的思念都朝着你飞翔。
风拂着金色叶丛里的翅膀／那是母亲无法割舍的渴望／等你再次变成一颗蝶蛹／呼唤我把爱种在这个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