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生记（下）
徐卓人

　　齐蓉在随演出团离开时又来看过敏敏一次，她带来了一张１０万元的支票，支援敏敏治病。敏敏母亲感激涕淋，千恩万谢，说凭着这爱，敏敏也一定会活下去。

　　话说这天上午王主任通知敏敏母亲到他的办公室去，告诉了她一个喜讯：与敏敏完全相配的骨髓在台湾找到了！敏敏母亲喜极而泣，王主任说：医院已经将敏敏的所有血液资料重新传真到台湾，并得到最后确认，这么说，敏敏可以进入手术了。只是，按照骨髓移植治疗方案，患者进入无菌舱后，需接受很大剂量的化疗与全身放疗，以彻底摧毁病体内的造血细胞，这是一种致死性的摧毁，移植的正常骨髓将完全替代病人原有的有病骨髓，重建造血与免疫机能。这意味着，一旦病体内的造血细胞被摧毁，病人的免疫功能就丧失了，如果正常的骨髓不能在２４小时内及时植入，后果就可想而知了。敏敏母亲着急道：台湾能准时将骨髓运送过来吗？王主任说：一般来说整个方案都有周密考虑，但因为目前从台湾到大陆还没有实现三通，必须从香港迂回过来，一路上飞机要转两趟，如果因为暴风、暴雨或者其它什么意外原因导致骨髓不能及时送到，就必须有一个应急措施，那就是临时采用父母亲的骨髓，子女与父母之间只有一半ＨＬＡ抗原相同，医学上叫做"半相合"，这是不得已的一种办法，效果不是很好，但能救急。所以，在手术之前，有关这一点，院方与家属也要讲清楚，并且也列在手术单的条款中。

　　王主任说完，将一张手术单交给了敏敏母亲。敏敏母亲接过手术单，呆呆地看上面一条又一条，在签字的时候，她久久落不下笔来。王主任问：还有什么问题吗？敏敏母亲犹豫了会又问：王住任刚才说了，如果骨髓在运送的２４小时中万一被耽搁，应急的唯一办法就采取父母的半相合骨髓，除了这，还有别的应急办法吗？王主任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别的办法，怎么，这有困难吗？敏敏母亲又犹豫了好一会，才慎重地说：王主任，有件事我必须和你说，敏敏她……不是我们亲生的……王主任吃惊非小，愣了愣问：这事敏敏本人知道吗？敏敏母亲摇摇头：我们至今没有向她说过，如果不是这事，我们会永远保守这个秘密。王主任又问：那么她的亲生父母知道她病吗？敏敏母亲又摇摇头：这孩子……我们是捡来的。

　　这确实太意外了，王主任沉默了好一会，感慨万千道：一时半刻也没法去找他的亲生父母，何况，这样的情况她的亲生父母也未必愿意出来承担责任呀，看来，我们只能冒一定风险了！

　　却说敏敏知道了在台湾找到骨髓的消息万分快乐，她对母亲说：马上把这好消息告诉齐蓉阿姨吧，她一定会为我高兴的。母亲当下就给齐蓉打了电话，齐蓉在电话那头说：敏敏手术，我一定来陪她。

　　骨髓移植的准备工作正在紧张进行，这日王主任正在召集治疗小组会议，具体研究手术方案，忽然接到院长打来的电话，院长说有一份血液化验报告请他跟敏敏的血液报告对照一下，不一会，就有人把血液化验报告送来了，上面是一个陌生的名字。王主任连忙将敏敏的血液化验报告拿过来，一对比，喜出望外，这两份报告证明，他们是亲子关系！王主任激动地连忙给院长回电话，又急忙问这人是谁？院长说不便透露。王主任说：可是这个病人马上要进行骨髓移植，我必须找到这个"半相合"的人，他（她）必须签字呀！院长说：你把手术单让人送过来就是了。

　　敏敏手术的时间确定了，按治疗方案，她必须进无菌舱接受７天的化疗。进入无菌舱，就再也不能跟常人接触了，在化疗及手术乃至度过感染期的两个月里，亲人们的见面、对话只能隔着玻璃通过电视频道进行，而这两个月中哪怕出现一次感冒，对病人来说都是致命的威胁，所以进入无菌苍，谁都清楚，就仿佛生离死别。

　　齐蓉也赶来了，她与敏敏的母亲一起将敏敏送进无菌舱，临分手，敏敏一个手握着母亲，一个手握着齐蓉，吩咐妈妈道：爸爸身体多病，又脆弱，妈妈只能多照顾他了。万一我有什么事，还是要依靠妈妈的坚强哦。母亲说：孩子你就放心吧，你一定会像１７年前一样挺过来的，你的命硬得很。敏敏笑笑说：我想也是，我还要当歌唱家呢，我不会放弃的，齐蓉阿姨对不对？

　　进入无菌舱后，按疗程开始大剂量化疗，一天，两天，三天，敏敏的肌体产生了剧烈的反应，头晕，恶心，呕吐，腹泻，母亲和齐蓉天天守在无菌舱外，看着敏敏最难受的时候，齐蓉就对着屏幕轻轻地给敏敏唱歌，这时候，敏敏的脸上就露出笑容，她也在里面唱起来：有一只美丽的翅膀／飞舞在大树的天空／人们说那就是你的故乡／所有的思念都朝着你飞翔。 风拂着金色叶丛里的翅膀／那是母亲无法割舍的渴望／等你再次变成一颗蝶蛹／呼唤我把爱种在这个地方。……

　　第七天，最紧张的时刻到来了，如果不出意外，台湾的骨髓将于晚上８时送达。从傍晚开始，母亲就守候在无菌舱外的手术指挥中心了，王主任说，今天指挥中心是由院长亲自指挥，一直保持着与骨髓运送者的联系，每到一站双方就要联系几次，告知路途情况。现在，骨髓已经离开台湾，抵达香港，在到达香港的时候，传来消息，遇到了暴风豪雨，飞机暂时无法起飞。这时院长看了看手表，沉思了会，吩咐王主任：你先作第二套方案准备。

　　什么是第二套方案？敏敏母亲急忙问，王主任说：半相合。

　　半相合？敏敏母亲惊呆了，这么说，是找到了敏敏的亲生父母？谁是敏敏的亲生父母？他们怎么会奇迹般地出现的？这时，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人，这个人这些天天天与她一起守候着敏敏，唯独今天没见，她在哪里？

　　指挥中心，院长还在作最后的努力，他一个个国际长途在香港紧追不舍，向有关方面求援，最后，香港有关方面传来反馈：准备调拨一架军用飞机，护送台湾骨髓。片刻，骨髓运送小组告知：直升飞机已经起飞。再接着，军用飞机在上海准时着陆，专用汽车准时上了高速公路，进了省城，最后，准时到达医院。院长吩咐：依然采用第一套方案！说罢，快步如飞，前去医院门口接应。

　　当看到了台湾护送人员捧着的骨髓盒时，敏敏母亲顿时泪如雨下，情不住要跪倒下去，被一个人搀扶住了，敏敏母亲回头一看：她穿着一身病员服，头上还戴着手术帽，敏敏母亲一下认出她来，喊了声"齐蓉"，瞬间大彻大悟。

　　紧张的手术终于过去了，在众人离去的时候，院长给了敏敏母亲一封信，是齐蓉写的。她将信打了开来：

　　敏敏母亲：

　　请允许我这么称呼。我不得不告诉你１７年前这么个鲜为人知的故事。

　　１７年前那个深秋，一对夫妻生下了一个女儿，是个早产儿，先天不足，并且有脑积水、肠粘连、双足畸形等多种疾病，被医生判了"死刑"，一想到这样的孩子即使救活将来也必是个累赘，倒不如趁她还没有成人，将她遗弃。孩子的父亲叫来了乡下的一个远房亲戚，将孩子交给了他，让他放得远些。这个远房亲戚抱着孩子出去半天就回来了，说是把孩子放在了音乐学院附中广场的那棵古银杏下了，因为这个地方往来人多，容易被发现。这一放，就是１７年。这１７年里，孩子的母亲成了一个具有影响的歌唱家，但事业的成功不但没有冲淡她心中的伤痛，反而更加剧了她对孩子的思念，特别是她在被鲜花簇拥的时候，她的心里就隐隐作痛。也因为当初在遗弃孩子问题上丈夫的坚决态度，夫妻两最终感情破裂而分道扬镳。后来她离开了这座城市，她想，这样的孩子已不可能活在世上，因为，谁会捡这么一个孩子呢？

　　敏敏母亲，这个故事深藏在我心中已经１７年，自从见到敏敏的第一眼起，凭直觉我知道敏敏就是我的女儿，女儿与我长得多么相象，今年也是１７岁，也是先天不足救活过来的，双脚脚趾也是畸形的，各只有４个趾头……当我看到你是如此爱这个女儿时，曾对自己的判断怀疑过，我想，天底下没有一个养母会这么爱一个养女的，于是我暗自做了自己的血液化验分析，请人交给王主任确认，血液化验的结果证实，敏敏就是我的亲生女儿！当我得知在台湾找到了与敏敏相配的骨髓时，我是多么激动，但我通过专家咨询也知道，手术中有个很重要的应急措施就是"半相合"，所以，我后来也在手术单上签了字，就签在你的名字下面。这一切，都瞒了你，请你原谅。

　　我在孩子最需要的时候发现了她，这莫非是天意？

　　现在，敏敏母亲，一切你已经都明白了，世界上有你这样的母亲，让所有不称职的母亲都感到惭愧，我虽然生下了这个孩子，但我不配认这个女儿，就让这个秘密永远保存在你那里吧。但是，我希望从此你将我看成亲人，希望我能从此为孩子尽到我的责任和义务。我欠着孩子的债，欠着你们夫妻两的情，这辈子是还不清的。你用博大的爱换来了敏敏的再生，也唤回了所有失落的良知，我感激你……

　　两个月后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音乐学院附中广场上的古银杏树已经金黄一片，它象一幅巨大的油画展开在绿色的草坪上。树下来了一群人，他们是敏敏，妈妈，齐蓉，还有院长。今天是敏敏出院的日子，是院长用车亲自将敏敏接出来的。因为敏敏出院第一件事就是想看一看她的音乐学院附中。就在这颗茂盛的古银杏下，敏敏与齐蓉一起唱起了她们的《蝶蛹》：有一只美丽的翅膀／飞舞在大树的天空／人们说那就是你的故乡／所有的思念都朝着你飞翔。 风拂着金色叶丛里的翅膀／那是母亲无法割舍的渴望／等你再次变成一颗蝶蛹／呼唤我把爱种在这个地方。……

　　院长的眼睛湿润了，动情地对敏敏母亲说：我和齐蓉永远感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