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刺绣大师的生死缘(下)
徐卓人 雪宦绣谱
沈寿所说的这件事就是准备写一本绣谱。
所为绣谱,就是介绍刺绣的工艺书。中华刺绣精妙绝伦,可惜自古至今,都只是按照师徒授艺的方式代代相传,在传艺的过程中,大量的经典流失了,如果有一部书能将这所有艺术的传承记载下来,那将是多么好的事啊!沈寿的决心再一次使张謇大为感动,他说:我支持你,我们一起来写!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就是:来日无多,一定要赶在她生前将此书写出来。
从此,张謇陪着沈寿废寝忘食,日以继夜,撰写他们的绣谱。这样的书写起来是困难的,尤其是那些叙述针法、色彩的章节,历来针头线脑的事,都是又琐碎又繁复,沈寿文化不高,所有的叙述都要由张謇变成人家看得懂的文字表达出来,太简单了会言不达意,太专业了又令人费解。随着沈寿病情的严重,这段时间,几乎一整天只能写一二条或者二三条,张謇反复问,再反复改,每一条记录都要改上两三编甚至三四遍。
谦亭不远处是濠阳小筑,濠阳小筑就在风光旖旎的濠河旁,这依然是一处仿苏建筑,粉墙黛瓦,株栏漏窗,连濠河里的往来船只,也都称作“苏来舫”,因为都是张謇从苏州定购来的游船。这些船都有六柱,船舫上张挂着明角灯和宫灯。此刻,沈寿正由张謇扶着踏上游船,船身立刻在水波上晃晃悠悠起来,多么熟悉的一切啊,恍惚之间,她仿佛又回到了苏州,身处虎丘灯会或是山塘荷花荡中了。从张謇这精心的安排,她明白了张謇实在是用心良苦,从目前自己的体质和绣谱撰写的进度来看,她也许回不去苏州了,张謇一定是清楚这一点的,只是不说而已。
可惜,连登船这样的事沈寿也感到力不从心了,现在她几乎整天半躺在病床上,床边就是笔墨纸砚。张謇几乎天天都来,他口问手写,百般耐心,有时沈寿体力不济,张謇就小心伺候,倍加呵护。其实此时,张謇也年近七旬了,可是在这位特殊的病妇面前,他是兄长,是知己,而沈寿在他眼里,也依旧是如此美丽。他们两个就像燕子垒巢,一点吐沫,一点泥巴,一点草叶,含辛茹苦搭建着绣谱这个特殊的巢。
这日忽然急匆匆来了一个人,此人寻到濠阳小筑就直冲沈寿的房间,此刻张謇正全神贯注聆听着沈寿的叙说,一边听一边记录着,愣不防突然冲过一个人来,喝了一声:张謇!张謇回头一看,不是别个,正是沈寿的丈夫余觉。
余觉是得知沈寿病重特地从苏州赶来的,一路上的讽言讽语早使他两耳生茧,怒火中烧,此前,他已经几次来信,催促沈寿回苏州看病,沈寿都推说忙,脱不了身,他很恼火,便亲自赶来。看到眼前这一幕,他简直气昏了头,也顾不上先问问妻子病情怎样,就将张謇叫出来。余觉黑着脸,话不多,只是说:你派一条船,将沈寿送回苏州去。张謇沉默了会说:夫人的身体已经非常虚弱,经不起路途的颠波,再说,现在是在抢时间,因为我们正在撰写的绣谱还没有完成……话没说完,余觉就愤怒了,他指着张謇的鼻梁大发雷霆:什么我们我们?沈寿到底是谁的老婆?她在你这里几年,创造的财富该有多大,我也没跟你算账,可恨的是你霸了产,还要霸妻,你也不是个王老五,你有妻有妾,还要霸占别人的老婆,你算个什么东西!
张謇被骂得狗血喷头,早已气得说不出话来。这时余觉忽然一愣,因为沈寿已经来到了门口,她脸色苍白,眼窝发黑,嘴唇直打着哆嗦。余觉似乎辨认了好一会才认出她来,于是上前就说:我们回家,以前的事我也不计较了……沈寿挤出力气来问:你想计较什么?听了这话余觉就暴跳起来:计较什么?亏你问得出!你是个有丈夫的人,不跟丈夫却跟别的男人,你知道别人是怎么戳你背心的吗?今天我也不问你们的苟且之事,我只想问你,你是不是想给自己、给我们余家落个遗臭万年!?
余觉最后几句话沈寿听得真切,她的眼前一阵阵飞着金星,余觉来扶她,被她轻轻挡回去了,她用力扶着门框,不让自己倒下去。余觉低下头颓丧地说:你活要活在南通,死总得死在苏州吧?沈寿定了定神,沙哑着声说:不一定……
丈夫余觉的来到给了沈寿重重的打击,她从此再也起不来了。现在她日益被病痛折磨,千般难受。眼见这个可心的人即将在自己的身边香消玉殒,张謇心中的焦灼与沉痛无可言状,每每记录着记录着眼泪就无声地淌下来了,他对沈寿说:别人不知道你,我却知道你,只有我知道你的清白纯洁,你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沈寿深陷的眼膛里闪动着泪花说:你我哪里还顾及得到这些,现在是抓一个时辰是一个时辰,抓一分钟是一分钟啊!
就这样,抓一个时辰,抓一分钟,绣谱终于写成了。绣谱成稿的这天,沈寿特地要求身边的女伴帮她薄施粉黛,她用镜子照了照自己,嫣然一笑。这时,张謇来了,张謇捧着一大叠稿纸,轻轻走到沈寿床边,拿起上面一页,让沈寿看,沈寿看了,非常吃惊,因为上面写着的是绣谱的书名《雪宦绣谱》!读者也许还不知道,这“雪宦”二字正是张謇为沈寿取的别号,直到此时为止,还从未用过!沈寿的脸上升起红晕,对张謇说:这绣谱该是我们两人共同写成的,怎能用我一人的名字呢?张謇笑笑说:你忘了,我的号不就叫宦么?沈寿说:这么说,是我的号用了你的号?张謇说:对,是你雪一样的清白纯洁包容了我。沈寿沉默了,沉默了好一会忽然对张謇说:其实,死亡来临,对我而言也是种解脱,我不在乎别人的指指戳戳,只为遇到你这个知音而无憾。你为我做得太多,如今还有一桩事,但愿能帮助我,只是……这事定然又会给你惹来麻烦。张謇紧握那双无力的手说:昨夜整理好这些记录稿,我写了首诗,其中有这么两句诗可以念给你听听:“誓将薄命为蚕茧,始始终终裹雪宦。”还说什么麻烦不麻烦呢?沈寿的眼眶里沁出泪来,说:我死后,就葬在这儿的黄泥岭下。张謇点了点头,将那双无力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说:你放心吧,我明白你了!
生死相伴
沈寿死了,但《雪宦绣谱》毕竟写完了,并且很快出版了,从而成为中国刺绣史上第一部专书。自古以来,总是“一人绝艺,死便休息”,再好的艺术都失传了,而沈寿不,这本绣谱,无一字不是张謇记录,而无一语不是沈寿口述啊,想起这些,张謇心口发堵。
按照沈寿的嘱托,张謇将沈寿葬在了南通黄泥岭下。墓地前竖有高高的石坊,石坊上有张謇题写的“世界美术家吴县沈寿女士之墓阕”的额题。水泥坟墓犹如地上突起的一朵洁白的莲房,坐落在新种植的树丛中,高洁而安详。按照常理,夫妻之间再怎么做冤家,妻子死后都该葬回夫家坟地上去的,沈寿的墓葬显然又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这日余觉从苏州赶来,慌不择路找到黄泥岭,眼前看到的,是孤零零的坟墓和同样孤零零的张謇。
在沈寿下葬后的数天里,张謇几乎天天到黄泥岭来,他是来陪沈寿的。他总是默默的来,在墓边坐上一两个时辰,又默默的回去。这会他正呆呆地坐着,忽听得一声号啕,回过头来,才看见是余觉。余觉干号了几声,立刻转哀为怒,直指张謇问罪:这是不是张謇你的主张?张謇没回答。又问:是不是沈寿的意思?张謇还是没回答。这个老头子看来是死不开口了,余觉就说:如果这样,我余觉就将这块地买下,她沈寿活是余家的人,死是余家的鬼!张謇这时开口说:这地我已经买下了。
余觉真是大吃一惊,她没想到沈寿会如此绝情,死后都不肯回到他的身边;他更没想到,还是张謇为她买的墓地!这时的余觉真是七窍生烟,他狠狠地指了指张謇,掉头便走。
余觉这一走是去报复的,面对张謇他已经毫无办法,何况他也算个文人,要想动武也动不起来,再说即使动武也已经于事无补,何况动武只能伤他的皮肉,出出恶气罢了。张謇是个文人,是个资本家,是个社会名流,是个体面的人,这种人最看重什么?名誉和形象!那好,他就揭一揭这个老头子的底,丑化丑化这个老头子的晚节,让这个老头子千夫所指,名誉扫地!于是,他以笔来打击张謇,一篇篇文章就接二连三的在报纸上发表出来了,文章虽小,却像地震,因为余觉用的是“霸葬”的罪名,从“霸产”,到“霸妻”,再到“霸葬”,一盆盆污水泼天而来。
奇怪的是,面对余觉激烈的打击,张謇表现得异常镇静,有人猜测,这老头子是心里发虚,只好闷声吃进;有人猜测,这老头子聪明,历来这种事总是越描越黑,越淘越臭,还不如静等烟消云散。只有张謇自己清楚,什么名誉什么形象,对他而言已经无所谓,心爱的人已经去了,刺绣艺术已经保留下来了,自己也行将就木了,只要在有生之年还能陪陪坟墓中这个女人,他已经心满意足了。
公元1926年6月的一天,一个74岁的老人再次来到南通黄泥岭下沈寿的墓旁,他就是张謇。这天天气很热,很闷,出门时就像要下雨,家人都不让他出门,但不知怎么的他非常心切。
墓地上的树木分外青葱,张謇的心情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恬静,他坐在墓边,竟然迷迷糊糊的睡着了,睡梦中,沈寿来了,来到他的身旁靠着他坐下,两人就这样默默地坐了很长很长时间,后来下雨了,雨水打湿了沈寿的黑发,也打湿了她乌黑的睫毛,他心疼地对沈寿说:我们回家吧!沈寿却并没有离开他,只是忧忧地说:我给你添的麻烦今生都无法补偿。张謇深情地抹去了沈寿脸上的雨水,长叹一声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说到这,张謇猛然醒来,才发现天正在下雨,什么时候下的雨他也不知道,只是自己浑身上下已经湿透。他站起来,对着墓自言自语说:雪宦,真是好快啊,转眼就是5年了,如今我真的老了,是陪你一回少一回了,请原谅我吧!说完,他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墓地。
不料,当天夜里张謇就发起了高烧,医生看过后,说是受了风寒,患了重感冒。张謇一生没生过什么病,连头痛脑热也很少,谁知这一次高烧连续发了三四天,头两天他还能起来写写日记,第三天起就昏昏糊糊了。那天天刚蒙蒙亮,他就呼叫雪宦,家人急得没辙,就将《雪宦绣谱》塞到他的手里,他将绣谱捧在胸前,竟然安详地露出笑来,含含糊糊地说:雪宦,现在果然可以去伴你了!
张謇的愿望实现了,生生死死伴雪宦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