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双娇(5)
卢群
第五回:碧波今日再染血
绿漪前番已玷污
刘其康在三山岛又住了三天,待未婚妻左小腿的断骨给苏州请来的骨科大夫接上,得到了大夫"决不会留下残疾"的保证,他才踏上去莲塘镇的路途。
太湖里风波不兴,这在冬季是很少有的。刘其康在几名马弁的护卫下,昼夜兼程,泛舟往南。他站在船头眺望远处岛影、近处水色,心却似乎还留在三山岛上。记得昨日临行时,邹凤珠以一曲相送,唱道:"七里塘,柳成行,柳絮已尽,更添惆怅。惆怅,惆怅,纵然小别,相思无量……"这缠绵绯恻的曲儿,这委婉清凄的词儿,现在似乎又回响在刘其康耳畔,不绝如缕,声声情长。刘其康心底涌动着一股股柔情,强烈地渴念着未婚妻,希望早点到达莲塘镇,搬了兵早点返回三山岛,早点与她重新相见。处在这种心情下的刘其康,放眼望去,茫茫太湖,全是温柔的涟漪。
"突突突突……"
一阵引擎声,惊跑了眼前的诗情画意。刘其康猛抬头,见一艘木壳汽艇,高高扯起一面太阳旗,正耀武扬威直闯过来。
"东洋鬼子!"马弁喊了一声,一齐卧倒在船上,哗啦哗啦扳动枪栓,"团长,打不打?"
刘其康不免诧异,这儿距离莲塘镇已经不远,这一带的水域一向在他的部队巡逻范围之内,那些巡逻船见到日寇就打,因此日寇船艇轻易不窜到这儿来,今天为何一反往常?刘其康有所不知,莲塘镇已被日寇占领,他的一团人马,被歼大部,剩下二三百人,溃退到太湖里,正从另一条水路绕道往三山岛,打算寻找他。莲塘镇遭此一劫,龚祖武之故也。龚祖武四天前在三山岛西府,右腕挨了邹凤珠一枪,又被拖下打了40大板,心怀怨恨,上小舟后,迳往苏州划去。"此仇不报,我就是婊子养的!"他赌咒罚誓道。找到"苏州清乡办事处"日本顾问延原中佐,龚祖武编了个假情报,说刘其康在三山岛上与共党特派员袁丹枫会谈,要让刘团接受新四军改编,他苦苦劝阻不成,反被重惩,现有手腕、臀部两处伤为证。"中佐阁下!"龚祖武涕泪交流道:"幸亏我是刘其康老子留下的老人,总算没被杀掉,不然,这份情报就送不到您这儿了。刘团马上就要变成共党部队了,请中佐阁下趁刘其康回莲塘镇着手改编之前,把它解决了,免得新四军猛虎添翼。要解决刘团,我当向导,保证皇军马到成功,战果显赫!"延原中佐不由不信,当天便用密码电报将这个情报拍发给驻扎在莲塘镇附近的日军首脑。日军对刘团本想拉拢,现在得此情报,不得不向莲塘镇进攻了。刘团奋起抵抗,双方激战一夜,莲塘镇终于沦陷,刘团战死400将士。龚祖武又提出:不除掉刘其康,莲塘镇不保险。延原中佐拨了一小队日军,乘一条木壳汽艇,随龚祖武下湖游弋,今天果真将刘其康截住了。
"他就是刘其康!"龚祖武躲在汽艇肚里,唁唁吠道:"皇军,这个人顽固之极,枪法又准,快用机枪扫他,快!"翻译连忙把他的话译成日语,报告给叉开双腿站在艇首的一名日军军曹。军曹叽里咕噜发出命令,举起右手狠狠往下一劈,趴在旁边的机枪手勾动板机,哒哒哒哒……一串子弹射了出去。机枪子弹在刘其康那条木船周围激起了一串水泡,刘其康忙后退两步,从船头退进舱中,蹲下身子,手枪一甩,"叭"的一声脆响,一颗子弹直奔汽艇而去。刘其康的枪法是极精的,只消看他调教出来的学生邹凤珠,便可知这位先生的本领。按理,一枪撂倒一个目标不在话下,可惜手枪射程太短,这颗子弹离汽艇尚有百米,便一头钻进了水中。汽艇像一头饿狼,继续开足马力朝木船扑来。刘其康急了眼,大吼一声"打!"六个马弁,六条步枪,乒乒乓乓乱开,只道也可勉强抵挡一阵,无奈汽艇上的轻机枪撒出一片片弹雨,压得木船上的人抬不起头来。"刘其康!你那个小婊子打了我一枪,我要在你身上打一百二十四个窟窿!小婊子打烂了我的屁股,我要打烂你的脑袋!"龚祖武拍手拍脚,幸灾乐祸地喊叫道,"我要叫你那个小婊子当活寡妇!我还要请皇军血洗三山岛,活捉小婊子,剥光了她,哈哈哈哈!"刘其康直到此时,才算认清了这个"亲信副官"、"刘家老臣"的面目,但为时晚矣!他叹一声,喃喃骂自己:"我瞎了眼睛,有目无珠!遭此下场,咎由自取!"眼看无法脱身,不愿被俘受辱,刘其康将手枪掉转,抵住自己心口,一扣板机,自杀了。
只是刘其康死了仍未清楚,早在他遇害之前,他的未来泰山邹茂宝、小姨邹瑶君遭的正是龚祖武毒手。
原来龚祖武与邹茂宝死对头。21年前,龚祖武以"浪里金刚"浑名横行太湖,从未失过风,却不料在那个小除夕遇到三山岛十五代岛主邹茂宝,从他手里救出两个婴儿,还坏了他几个喽罗。当时邹茂宝不曾看"浪里金刚",龚祖武却把邹茂宝的模样牢牢记住了,这么多年虽然摇身一变钻进"国军",人模狗样出现在各种场合,但他始终在找机会,不除掉邹茂宝不罢休。机会终于出现了,读者谅必记得,正月下旬的那一日,刘其康派遣龚祖武率领一班士兵,前往三山岛接邹茂宝与瑶君三妹之事。本来邹茂宝是要随带几个武艺高强手下人的,但龚祖武道:"邹老爷,依卑职看来,不必多带人去,因为团座为了保证邹老爷安全,吩咐卑职率领一个班的弟兄沿途保护你们,假如你自己再带人同行,难免有不相信卑职这一班弟兄之嫌,岂不会造成翁婿之间的隔阂、误会、猜疑?"邹茂宝想了想,点头道:"言之有理,龚副官,其实我不带手下人也无妨,路上碰到歹徒,二三十个也未必是我对手。"事情就这么定了,龚祖武暗暗得意,他可以实施早已盘算好的一条毒计了。
三山岛到莲塘镇,需行两天水路。船行一日下来,傍晚停靠在风平浪静的中间岛避风坞内。初春季节,渔讯尚早,往来舟楫不多,这坞内就歇着邹家一艘大船。这船船舱宽敞,用板壁隔成三间,前舱给龚祖武与士兵用,中舱住的是邹茂宝,瑶君三小姐与一个老妈子把后舱当了闺房。瑶君三小姐因有点儿晕船,早早地上床睡了,老妈子自然呆在她身边随时照料。龚祖武原本只想搞掉21年前占了他上风的人,不"打鱼的还能捞个夜明珠",这位瑶君小姐,容貌姣好,年方二八,真是一朵含苞欲放的鲜花,龚祖武存了霸占之心。
"邹老爷!"龚祖武踏进中舱,殷勤地问:"寒春冷夜,喝两盅暖暖身子,可好?"
邹茂宝随和地说道:"也好。龚副官,你也喝一盅。"
龚祖武道:"请邹老爷莫怪卑职不识抬举,今夜我可不敢陪你喝酒,这是团座再三叮嘱的,他知我贪杯,故而命令我一路上不许滴酒沾唇。这也是为了邹老爷和三小姐的安全,免得我酒后误事,疏于警戒。等到完全抵达莲塘镇,邹老爷你叫女婿犒赏卑职一桌酒席,卑职一定请你赏光,一道来个一醉方休。"
"哈哈!这倒也是。龚副官只管自便就是。"
龚祖武见邹茂宝毫不疑心,就大胆地将一壶早已准备好的"花雕"拿到中舱,又捧来几样下酒菜,说:
"邹老爷,请尝尝这个牌子的酒味道如何。卑职失陪了,我要去岸上巡查一下,看看可有可疑之人。"
"龚副官,你辛苦了!"
"这是卑职应该的。要说辛苦,那一班弟兄才叫辛苦呢,警卫是他们,行船也是他们,枪杆是冰凉的,橹把、桨柄、竹篙、桅索也是冰凉的,在这早春天气,真冷得他们够呛。卑职平日受团座教诲,也知'爱兵如子'四个字,见弟兄们这么受冻,很想赏他们一口水酒喝,却因弟兄们也牢记团座叮嘱,不敢……"
邹茂宝一挥手:"哎,略喝一杯,又有何妨?见了其康,就说是我叫弟兄们喝点酒驱驱寒气,你们团长还会怪罪下来么?"
"嘿嘿!有邹老爷的面子,团座那里什么都好说了。那么,邹老爷你慢用,卑职去安排弟兄们了。"
龚祖武喜滋滋退出中舱,踏进前舱,从自己床肚下拖出一甏绍兴黄酒,敲掉甏口的泥封,一股扑鼻酒香直窜出来,惹得几个士兵直咽口水。龚祖武道:"不要做出这副馋相,去把放哨的、看船的弟兄统统唤来,邹老爷赏的酒,大家尽管喝。"那几个士兵喜出望外,连忙去把舱外的弟兄唤回,一人抓个大碗,围着酒甏猜拳行令大喝起来。
龚祖武一滴酒也未沾。
后半夜,掺在酒中的毒药发作了,中舱、前舱都是喊痛之声,邹茂宝和那一班弟兄,个个腹痛如绞,从铺位上滚到舱底,双脚挺直,七窍流血,呜乎哀哉!龚祖武等到这些男子汉都死绝,一脚踹开后舱门,窜了进去。邹瑶君和老妈子听见中舱。前舱的"咚咚"声、哀叫声、呻吟声,正想前去看个究竟,忽见窜进个手执钢刀的龚祖武,情知不妙,欲夺路跳湖,却被龚祖武揽腰搂住,老妈子扑过来想护小姐,龚祖武顺手一刀,将她一挥两段。邹瑶君经此一吓,顿时昏死过去。可怜十六岁一个少女,当夜便被这恶魔糟蹋了……
龚祖武在大船舱底凿了三、四个窟窿,让湖水灌入舱内,沉船灭迹。大船后头,原有一条舢板栓着,以备紧急情况下作救生艇用。龚祖武将邹瑶君四肢缚住,口中塞了布团,抱上舢板,荡起双桨,划向了苏州城。苏州阊门角上,有家"满芳园"妓院,鸨儿毕妈妈是龚祖武的老相好,他打算将邹瑶君暂寄毕鸨儿处。毕妈妈本就怕这个心狠手辣的角色,如今知他欲与日本人挂钩,更不敢得罪,便为瑶君姑娘在楼上单独准备个房间,表示吃的穿的全有妓院供给,再派两个丫头日夜伺候,却不要她像其他姑娘一样接客挣钱。龚祖武安置了邹瑶君,便去找当年"水火帮"中的一个老搭档"黑无常"周鹄。周鹄现在是"苏州清乡办事处"日本顾问延原大佐手下的一名侦缉队员,龚祖武经周鹄介绍,见到了延原大佐。
延原大佐弄清了这个前来投靠的角色的情况,沉吟半晌,笑眯眯地招招手,和蔼异常地说道:"来,过来,过来。"
龚祖武像是哈巴狗听到主人召唤,赶紧趋步上前,谄笑着问:"大太君,有何吩咐?"
延原老谋深算道:"你还要回莲塘镇,让刘其康相信他岳父、小姨出事,一个死了,一个失踪,统统是共产党干的。你能做到,大大的有赏。"
龚祖武顿露惊慌之色,正想推诿,延原脸一沉,"唔"了一声,旁边蹲着的那条吐出血红舌头的大狼狗便已窜起,呲牙咧嘴瞪着龚祖武,只待大佐一挥手,必然扑上前来把这个不识趣的东西撕咬成碎片。龚祖武吓得面无人色,慌忙改口道:
"是,是。小人一定遵照大太君的吩咐行事,我这就回莲塘镇,回莲塘镇。"
延原脸上又露出了平易近人的笑容,慢条斯理道:"你不用担心,要你回去,我自会计划得天衣无缝,你还有什么顾虑?"
龚祖武小心翼翼道:"能为大太君效劳,我百死不辞,我顾虑的只是……"
"你顾虑刘其康不相信?"
"正是,正是。刘其康不像他的老子,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万一被他看破,我丢了小命事小,坏了大太君的大事,怎么对得起大太君对我的器重?"
"这个,我有办法。"延原胸有成竹道,"你附耳上来。"
龚祖武见延原大佐要向他面授机宜,连忙把一只右耳朵凑过去,谁知延原一把揪住他的右耳,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裁纸刀,"刷"的一下,割下了这只耳朵。龚祖武鬼嚎一声,伸手捂住血淋淋的右耳根,"噗通"跪在地上,哀求道:
"太君饶命!小人不是诈降,小人是真心投奔皇军。太君饶命啊!"
"不用害怕,不用害怕。"延原拍拍龚祖武肩膀,亲切地说道:"你大大的忠心,这点我相信。这个耳朵不要,刘其康就会放心。这叫苦肉计,你们中国人惯用的,百试不爽,你明白么?"
龚祖武想想,损失了一只耳朵,赚到了一个美人瑶君小姐,倒也合算。如果没有延原大佐庇护,他将像丧家之犬一样,必需时时躲避来自刘其康的追捕,岂还谈得上长期霸占邹瑶君。也正是凭着右耳残缺这一招,龚祖武挡住了刘其康的怀疑,继续以亲信副官、刘家老臣身分潜伏在这位团长身边,直到今日,终于连刘其康也丧命在了他龚某的借刀杀人手段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