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双娇(7)
卢群
邹凤珠听说凤英姐姐要来,心中不免烦燥。她已声明与这位阿姐断绝姐妹情分,再要相见,岂不尴尬?而且,凤英姐曾再三提醒她和其康切莫相信龚祖武,其康没有接受,结果一条命送在龚祖武手中,今日阿姐来吊唁,不等于让阿姐来看笑话么?邹凤珠是个要强好胜的人,不肯丢这个脸,说:
"你去向邹区长转言,西府丧事,谢绝吊唁。只要岛东不来打扰岛西,我们就感激非浅,领她的情了。"
"是!"那后生答应着退下,跑步回到玉柱峰界上,不让邹凤英过来,表过不提。
邹凤珠一一交代完毕,由女佣搀扶到寝室,双枪双刀,装束停当,坐一顶山轿,让轿夫把她抬到金柱峰滩岸上。一艘帆船,早已在湖边等候,船艄立一匹白马,见她来到,"咴"一声嘶叫,迎接她上船。钱老强与水手们将西主接上船去,按排她在舱中榻上躺下。然后,起锚的起锚,点篙的点篙,把船撑离岸边,进入深水,升高风帆,帆吃足了风,如脱弦之箭,向着南方直射。有时风力稍弱,十个年轻力壮的水手,便抓起桨来,助它一阵。昼夜兼程,安照邹凤珠的要求,这船比寻常缩短一日时间到达了莲塘镇。
船靠码头,天刚薄明,乳色寒气被劲峭的北风吹着,在镇子上空时聚时散,涌来涌去。两个哨兵,缩着脖子,笼着袖管,步枪抱在怀里,不停地跺着脚取暖。见一艘船来,他们喝问道:
"来船何方客商?赶快讲个明白,不然不准靠岸!"
邹凤珠在舱中发话:"钱总目,告诉他们:冤有头,债有主,三山岛西主、刘团长内人特地前来找龚祖武算帐,与其他人无关。叫他传话给弟兄们,休要介入,免得白白送死!"
岸上两个哨兵不待钱老强重复,已经听清楚了,其中一个扭头就跑,一边跑一边喊:"三山岛西主杀上莲塘镇罗!邹凤珠来罗!团长夫人报仇来罗!……"另一个却不识相,把一支破枪往手上一端,"哗"的一拉枪栓,钱老强站这船头,不待他开枪,已把手掌一撒,一颗铁弹迎面打去,正中那家伙门额,那家伙头顶顿时开了染坊,"扑通"栽倒在码头上。一个水手窜上岸去,把那条枪拣了,嚷道:
"西主,你下令吧,我给你当马前卒!"
其余水手一齐将随身带来的家伙捧在手中,齐声呐喊道:
"西主,我们跟你杀进镇去!"
邹凤珠说:"不用你们去,我要亲自手刃恶贼!你们留在这里接应便了。待我取了恶贼的首级回来,立即开船返回三山岛。"
钱老强踏进舱中,说:"有我出马就可以了,西主,何必要你亲自动手呢?"
"我主意已定,钱总目不必絮叨,带人守住码头,免得退路给堵了。"邹凤珠执枪在手,毅然说道。"你是担心我一条腿不甚方便吧?只要扶我上马,就不要紧了。来啊,架我上马"
"是!"进来两个后生,在她两边肋下搭一把,架着她来到后艄,将她送上马鞍,道声:"西主保重!"
"我自会小心的,你们闪过一旁。"
两个后生退开一步,那马夫将缰绳递给邹凤珠,邹凤珠随手把这缰绳往马脖子上一绕,拍拍马头,喝声:"起!"小白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跃上码头,蹄铁如擂鼓,携雷夹风,一路往镇中央疾驰而去。难怪邹凤珠要十二分的喜爱这匹马,因它忒有灵性。这会儿它似乎懂得主人一条腿使不出劲,挟不住它的肚腹,所以跑起来格外拿出功夫,你瞧它四蹄腾飞,头尾颠甩尤如波涌轻舟,背部却稳如磐石,始终平平服服,邹凤珠端坐在它背上,比坐在太师椅上还保险,丝毫不用担忧会给颠下地来。白马,孝服,冰霜神色,叫人看了先已心头发怵,脊柱沁出冷汗来。邹凤珠策马跑了小半条街,那些埋伏在墙角、爬上了房顶的丘八,竟没一个对她射击一枪,原来都惊得呆了。
悬挂在高旗杆上的人头,看得清了。又过了一会儿,到了旗杆下。小白马绕着旗杆打起转来。邹凤珠估量一下,旗杆约高三丈。她把两支短枪插进腰间枪匣,一伸右手,从背上拔下一把钢刀。小白马绕旗杆跑了两圈,正要跑第三圈,邹凤珠凝一凝神,起身一纵,做金鸡独立姿式出现在马背上。待小白马第三圈跑完,兜到悬挂人头的这一面,邹凤珠"嗨"一声,人如穿天鸽,直往旗杆顶飞去。小白马收住蹄子,在原地静候。真可谓目不暇接,眼花缭乱,你根本无法看清邹凤珠的动作,她已左手托住盛人头的小木笼,"唿"地落回了马背。"咴"小白马驮着女主人,又奔驰起来。
"好!"房顶上、墙角里,爆发出声声喝彩,一些本打算负隅顽抗的伪军,丢下了枪支,为她的绝技鼓起掌来。有几的伪军更进一步,给她指路,大声叫道:"夫人!龚祖武这个王八蛋在团部后院楼上,你别摸错了路。"
邹凤珠在马背上重新坐稳,一把钢刀插回背后刀鞘,小木笼上还留有一段绳头,她用牙咬住绳头,让刘其康的脑袋偎在她胸脯上,一对匣枪又擎在了双手。邹凤珠把缰绳一拨,小白马便"得得得"朝向原来的团部驰去。
在这幢建筑物前面,邹凤珠遇到了猛烈抵抗。俗话说:秦桧还有三个臭知己。龚祖武手下自然也有几名死党,他们遵照事先布置,形成交叉火力网,把守着大门。远远的见一团白球滚将过来,谅是邹凤珠无疑,赶紧乱枪齐射,企图阻住对方。邹凤珠听到枪声,上身一矮,伏在了马背上,小白马训练有素,早已后退半步,四蹄腾空,如一片白云飘向一侧,几时避开了弹雨。邹凤珠双枪齐发,"怦!怦!"两声脆响,便有两个掩在大门后面探头探脑的家伙,一齐扭曲着身子,摔倒在地,上阎王夜那儿报到去了。他们的一个同伙,吓懵了,把步枪一撂,慌忙逃跑,这家伙逃命不往后边跑,却跑出大门,迎着小白马狂奔,小白马一对前蹄一掀,这家伙给掀个正着,仰面一下跌出一丈许,后脑勺撞在墙根石条上,顿时脑浆迸溅,一命呜呼。小白马左蹦右跳,避开一颗颗枪弹,邹凤珠瞅准机会,一枪一个,又将三四名顽抗者打发到了鬼门关。剩下最后一名龚祖武死党,见状不妙,放弃对射,打算关闭大门,令小白马无法冲入。他使出吃奶力气,"轧轧轧轧",双手推门,半扇门关上了,想关另半扇,又怕身子露出被外面的神枪手当了靶子,正犹豫,却听见"得得得得"马蹄声远去了。邹凤珠主动离开了这大门口,什么缘故?
这是因为邹凤珠一条左腿伤尚未愈,无法下地行走。她这条腿,还上着夹板,缠着绷带,夹板绷带被裤管遮着,外人一眼看不出来,坐在马上倒还可以,下地却有困难。倘若策马冲进大门,往后院去要经过窄窄的备弄、长廊,马行不便,碰到狙击手,人与马岂不都成了人家的目标?因此,她要另觅路迳进入后院。这幢宅邸,她住过一段时间,十分熟悉,知道后院的院墙并不高,她想从后面进去,当无问题。邹凤珠策马从前门兜到后院墙外,估量一下墙的高度,把缰绳一提,小白马尾巴一甩,掉转身从墙边跑开,跑到几丈路外立定。
邹凤珠,你上了当!龚祖武正是要你从后院墙跳进去,中他的奸计。龚祖武对邹凤珠的脾性有所了解,料定她不找到仇人,决不肯中途退走。他派遣若干死党在大门口阻击邹凤珠,目的不是击毙击伤她,而是叫她"逼走华容道",绕到后院墙外来。因此,龚祖武严令死党:不准损伤邹凤珠一根毫毛,只可把她挡在大门外面,叫她改道,或者将她生擒活捉。假如没有龚祖武这个命令,邹凤珠想在那火力网中安然无殃,恐怕不大现实。当然,龚祖武也作了两手准备,考虑到死党惹是阻挡不住邹凤珠,让她从大门冲了进来,如何对付。他在备弄里安下了绊马索。现在邹凤珠自己放弃从大门冲入,那好,他在后院挖了陷马坑,就等她纵马跃入哩!
龚祖武刚一听见外面喊叫"邹凤珠来啦",他就像兔子似的窜起来,一溜烟上了逍遥楼。窗户紧闭,窗帘垂下,龚祖武躲在窗后,将窗帘掀起一角,两颗贼溜溜的眼珠子朝外窥望,倒也是居高临下,一览无余。他看得真切,一匹白马驮着全身孝服的邹凤珠,已从大门首兜到后院墙外。"一块肥肉送到我嘴边啦!"龚祖武狂喜地想道。他怕她临时变卦,眼珠骨碌碌一转,跑到床前,将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的邹瑶君当胸一把揪住,提了起来,往窗前推去。
邹瑶君仍在装做昏迷不醒,但她心中暗暗着急,不知二姐凤珠此来,能否安全离去?被龚祖武揪着往窗前走,邹瑶君猜测这是恶魔打算用她作钓饵,诱使凤珠二姐铤而走险。只消让凤珠二姐发现她落在龚祖武的魔掌中,二姐是决不会不救的,这样,二姐就要中恶魔的诡计了。邹瑶君知道楼前挖有陷马坑,他再也无法装做昏迷不醒,准备豁出命来救二姐。这里邹瑶军刚打定主意,龚祖武已拉开窗帘,推开窗子,把她当挡箭牌,自己藏在她身后,大声喊道:
"下面邹凤铸听着,你睁大双眼瞧瞧,这是何人?她已供我玩乐了大半年,邹凤珠你来代替她吧"
喊声传到墙外,邹凤珠听了,胸口像给狠狠捣了几拳,喉咙一阵灼热,"哇"地喷出一口鲜血。她已认出楼窗后面的小妹瑶君。这时她才明白,自己过去有多糊涂,竟然轻信什么"血书",冤枉共产党绑架了瑶君。邹凤珠又气又恼,想一枪打死龚祖武,无奈这恶棍将瑶君小妹挡在前面,怎么使得?邹凤珠将人头笼子揣在怀中,咬紧牙齿,把缰绳一拎,策马朝院墙奔去,无疑她想跃马过墙,与那恶贼拼命。邹瑶君急忙大叫道:"二姐且慢!小妹有话相告!"
邹凤珠连忙扣住马,圈转马头,让小白马又跑回到离墙三丈之处。"小妹,你有什么话要对姐姐说?"
"二姐千万不要进院,这院中有……"
邹瑶君话未说完,嘴巴已被背后伸来的一只手捂住。龚祖武威胁道:"不许乱讲!不然,我要你的命!"
邹凤珠在墙外骂道:"龚祖武,你还有一点男子汉气概么?有种的来与姑奶奶我较量,欺负一个弱女子算什么好汉?"
龚祖武躲在邹瑶君背后,淫笑道:"嘿嘿!邹二小姐,我是要和你较量的,待会儿你就能知道我龚某是个有能耐的男子汉了!"
邹凤珠满面羞红,愤恨攻心,不再答言,把缰绳一抖,又要驱马跃墙。邹瑶君急得全身着火,顾不得自身安危,张开嘴巴,一口咬住龚祖武的小姆指,龚祖武"唉呀"一声,痛得拼命往回缩手。邹瑶君得空高喊:"二姐,后院有陷肼,进来不得!你不要救小妹了,你快撤走!"言讫,猛一旋身,也不知哪来这么大的胆量,这么大的力气,死死抱住龚祖武,张口就咬,龚祖武的鼻子给她咬下好大一块油皮。这恶贼往下一蹲,顺势将邹瑶君拉倒下去,腾身骑在她腹部,双手卡住她脖子,把她活活卡死了。
院墙外邹凤珠见妹子动了手,知道她不是恶贼的对手,必定吃亏,不由心里发急,顾不得什么陷肼不陷肼,策马朝院墙直奔,奔至一丈远近,将马鬃抓住,往上一提,小白马奋力一跃,一道白亮飘起,便已过了院墙。
后院内,地皮早已掘空,造成一个深坑,坑上盖着芦席,洒满浮土,伪装得看不出破绽。邹凤珠跃马过墙,只听见"空通"一声,连人带马,一齐落进了陷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