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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传说

太湖双娇(9)
卢群

  一个卫兵殷勤地为邹凤珠解掉了缚住双腿的粗麻绳。

  小头目问:"老英雄,这样你总可以满意了吧?"

  "麻烦你了,种种照应之处,容后答谢。我们先走一步,七里亭会面,休要失约!"

  "放心,放心,准定在七里亭碰头,不见不……"下面的话像咽住了,小头目脸上的表情如开放了霓虹灯,变幻不定,他的两只耳朵仿佛受惊兔耳一样竖了起来,拼命捕捉外面的声音。凄厉的北风送来了这样的喧嚣:"延原大太君来了!……"钱老强也听到了,忙叫一个后生下楼打探虚实,后生匆匆而去,急急返回,说道街上已见膏药旗,一队日本兵驱赶着伪军,正在向这儿扑来。逍遥楼上的局面顿时大变,那一版卫兵仿佛被吹了一股气到肚子里,巾颈也硬了,腰杆也粗了,一个个变得神气活现起来。那小头目挺胸凸肚,口吐狂言:"嘿,延原大太君驾到,你们也是命该倒霉,快快举手投降,或可侥幸免掉一死……"邹凤珠哪里容得他这般的狐假虎威,一声令下:"打!"钱老强和后生们刀枪齐落,咔嚓咔嚓,三下五除二,楼板上立时横倒了六、七具腥污的尸体。钱老强替邹凤珠松开了臂上的绳子,邹凤珠一边扭动手腕贯通血脉,一边说道:

  "我们已被包围,冲出去是生,冲不出是死,生死全在手中的家伙上。一齐下楼,协力猛冲,见敌便砍,见敌便打,决不能手软!溃敌不追,只管杀出一条血路往码头去,以脱离险境为要。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后生们奇声答应。

  "替我找两把短枪来!"

  "是!"后生们分头四处翻寻。有个后生把床单一掀,探头到床下去找,见一条他影,动手一拖,拖出一位少女,这少女面色淤紫,早已气绝身亡。邹凤珠一眼认出,正是瑶君妹妹。她扑到妹妹尸体上,号啕大哭。钱老强也是老泪纵横,却不得不上前劝阻:

  "西主,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突出重围要紧!请西主忍悲收泪,让我们保护西主冲杀出去。"

  另两个后生,从隔壁室内找来了两把匣枪,几十发子弹。钱老强说:

  "西主,请拿着这防身武器,我们背你下楼。"

  邹凤珠拭去泪珠,从妹妹尸体上爬起身来,接过枪弹说:

  "把龚祖武这恶贼与那班狗头甩下楼去,在楼上放一把火,就算替瑶君三妹发葬吧!三妹,三妹,你的灵魂儿随姐姐回转三山岛,姐姐在岛上给你立碑社祭,让你有个归宿。"

  后生们七手八脚,将七、八个死尸掷出了楼窗。钱老强从腰间摸出一盒洋火,擦燃一根,凑到帐帷上,喊了声:"请瑶君三小姐灵魂升天!"两个后生,一个搬头,一个抬脚,把邹瑶君遗体移放到床中央,随手拉过一条被子,将她蒙头盖住,。纱帐烧着,火舍舔向帐顶,蔓上被子,整个大床很快围在了火焰之中。早有一个后生背起了邹凤珠,钱老强大吼一声:"舍命护主!紧紧跟上!"率领众手下蔟拥着邹凤珠冲下了绣楼。

  一出大门,便与蜂涌而来的伪军相遇。邹凤珠双枪齐发,一枪一个,一眨眼便有几名赶死鬼栽倒在地。钱老强率领那些后生,也统统变成杀星下界,从他们枪管里射出的子弹,全是勾魂牌,直杀得伪军叫爹唤娘,鬼哭狼嚎。依据经验,伪军遭到如此痛打,理应乖乖让出一条道来,供三山岛好汉远走高飞,今日怪了,伪军死了前面的,后边的照旧冲锋不已,原来是伪军退路已绝,延原中佐带来的一小队日军,殿后督战,刺刀顶着伪军屁股,伪军退下一个,便给挑死一个。何况,延原中佐即便不使用督战队,仅凭他个人的威慑力,有他坐镇,伪军便不敢不卖命。莲塘镇的伪军固然怕三山岛勇士,但更怕延原中佐。江南一带的伪军谁未听说过这个日本顾问一夜活埋三百"和平军"的惨闻?

  有一次,有个日军喝醉了酒,在大街上追逐一个"花姑娘",追上了便当众凌辱。一位"和平军"连长路过,实在看不下去,陪着小心请这个皇军把"花姑娘"带到附近旅社去。那日军不买这个面子,扬手"啪啪"扇了那连长两嘴巴。伪连长自认晦气,捂着脸想走开,不料那日军一把揪住他,要他也在大庭广众奸那姑娘。伪连长死活不干,那日军兽性大发,夺下伪连长腰间的手枪,"趴趴"两枪,将伪连长和那个"花姑娘"一齐打死在了大街上。这时十多个看热闹的"和平军",一时良心萌发,激于义愤,涌过去一顿拳打脚踢,把那日军活活揍死。这十多个伪军见闯了大祸,拔腿就溜,逃之夭夭。消息传到"清乡办事处",延原顾问大发雷霆,下令搜查,搜了一天未捕获"凶手",只查清番号分属驻苏州东、西郊的两个连队。延原率领大批日军,上半夜赶到东郊,把一连伪军集合起来,缴了他们的械,一个不漏统统活埋,下半夜赶到西郊,如法泡制,又活埋了一连伪军。从此,延原中佐在伪军心目中,便是阎罗王的代名词。莲塘镇伪军被这阎罗驱赶着,想想进攻可能是死,溃退死是必然,那末退不如进,万一取胜或可有所奖励,所以,呈前仆后继状一波波向三山岛勇士反扑。

  毕竟寡不敌众,三山岛勇士只得且战且退,退回了宅邸。这座宅邸里外三进,三个厅堂,十八个隔厢,全用狭窄弯曲的甬道、备弄连结。三山岛勇士与蚁也似涌入的日、伪军展开激烈巷战,双方一个个亭堂、一间间隔厢争夺,每条甬道上都有尸体留下,没条备弄的墙壁上都沾满了鲜血。待退到最后一间隔厢时,邹凤珠清点了一下,连她和钱老强,活着的只有四个了,且已弹尽,只剩下她枪管里尚有一颗子弹。日、伪军将这隔厢团团包围,却停止了攻击,看来是想抓活的了。这间隔厢于逍遥楼几步之遥,楼已烧成一片瓦烁,热烟焦浪直扑这里,邹凤珠等四人满面灰烟,几近窒息。邹凤珠靠墙席地而坐,环顾属下,缓缓说道:

  "鬼子打算生擒我们,我是不愿被俘的,待他们闯进来,便开枪自杀。你们准备怎样呢?"

  "我们跟岛主走!"钱老强毫不迟疑地回答。两名后生虽未明说,却能从他们眼神看出,双双下定了赴死的决心。

  邹凤珠摇了摇头。

  "怎么?"钱老强诧异地问:"岛主另有想法?"

  邹凤珠一字一顿道:"我要你们暂且偷生"

  钱老强差点跳了起来,脸红脖子粗嚷道:"岛主!你的意思我们不明白,还请明示!"

  邹凤珠说:"我是个清白身子,死后只怕还要遭辱,请你们待我自杀之后,速速将我尸身肢解了,我在九泉之下,也会感激你们。只是这么一来,你们三人来不及自尽,要被鬼子抓去,让人误认为偷生。实在委屈你们了,请受我一拜!"言罢,伸出一个拳头,在地上叩了三下,算是向钱老强三人磕了头。因为经历了一场恶战,她左腿接上不久的断骨又错开了,疼得钻心,再无力气金鸡独立式地站起,做不到跪下行大礼,只能按照古人传下的替代方式,以拳代首,表个意思。

  钱老强和两名后生一齐跪下,噙泪说道:"西主,我们怎当得起如此大礼?折杀我们了!西主这样重托我们,我们一定照办,西主你放心吧!等到完成西主的嘱托,我们总会有办法求得一死的。我们也不愿被俘受辱,请西主莫要责怪我们不听将令。"

  邹凤珠动情地说:"也好,这就不愧为三山岛人了。"

  四人默然相对,等待最后的时刻来临。这间被重重围困的厢房,充满了悲壮的气氛。

  外面传来了喊话:"里头的人听着,延原大太君有话给你们讲。听大太君话,没你们的坏处。你们要听仔细啊!"接着,便响起了延原中佐一口纯正的中国话:"邹小姐,你大大的勇敢,鄙人大大的钦佩,想与你交个朋友,不知你愿不愿意"

  邹凤珠不予回答。

  "你不讲话,是什么道理?害怕皇军的惩罚?"延原哈哈大笑,语气显得十分轻松。"不用害怕,不用,不用。你们中国有句古话,'不打不相识',说得太好了。你是个巾帼英雄,我一交手就知道。我很器重你!你杀死了龚祖武,没有关系,你放心就是了。"

  邹凤珠仍然不响。

  "嗬嗬,你还不相信?鄙人可是大大的讲信义的,不会哄你。龚祖武大大的坏,我早已调查清楚,今天我到这里,原也要严办他。你先把他处死了,一样的,一样的。邹小姐,你还担心什么呢?"
  延原并不是在诓骗邹凤珠,他确实很厌恶龚祖武这种贪财贪色的家伙。延原在这方面倒是个规矩人,只要看他丧妻21年,不曾续弦,也从未亲近过任何女色,更没有涉足随军妓院,便可证明。不过,延原也认为,中国人中就有一分部分很嗜好"酒色财气",不让龚祖武这种人攫取钱财、霸占女人,他怎肯替"大东亚共荣圈"的建立而卖效犬马之劳。只有到了龚祖武丧失利用价值的时候,延原才会像杀一条癞皮狗一样清除了他。今天就是时候到了。今天延原得到邹凤珠莲塘镇报仇的情报,立即从苏州赶到这儿,目的是收服这位女岛主。他想,宰了龚祖武,必定能换得邹凤珠的感恩载德,要她归顺皇军或许就好说得多。可惜来迟了一步,他到达时局面也成这样,以杀龚而感化邹的顺水人情他做不成了,只有施之以威再行诱降一策了。

  "邹小姐,这样不礼貌就不好了。你们中国,礼仪之邦,大大的文明,你不说话,不礼貌,不好,很不好。邹小姐,刀枪你都不怕,还怕谈谈?"

  延原用上了激将法,果然,邹凤珠沉不住气了,扬声道:"你打算怎样?直讲就是,不必兜圈子。假如你要劝降,我先告诉你:休费口舌!"

  "唔唔,投降,邹小姐是不干的;合作,邹小姐能考虑么?"延原的口吻越发和气了。"谈谈条件,怎么样?谈不成,也没有关系。邹小姐,你听听可么以"

  "不嫌嘴巴酸,你尽管说。"

  "邹小姐,我知道你并不赞成共产党。你和我合作,把三山岛东半边共产党消灭掉,你有没有兴趣?"

  "好啊,请你详细谈谈。"邹凤珠边敷衍,边往窗根爬去。她企图麻痹对方,找个机会将这敌酋一枪击毙。

  延原是条老狐狸,岂会让她轻易算计了去?故而,邹凤珠只能听到他的声音,却始终不见他从对面厢房里露出头来。

  "邹小姐,详细谈谈当然可以,你过来,我保证你的完全。"

  "不行!"邹凤珠拒绝道,"你不把条件全讲出来,我不会上你当。"

  "啧啧啧,邹小姐不相信朋友,不好,不好。我最讲信义的,把三山岛共产党统统消灭了,地盘,皇军不要,统统给你"

  "好呀,那末,请你再说具体一点,你准备怎么消灭三山岛上的共产党?"

  "皇军武力强大,邹小姐做内应,里应外合,不愁不能一举歼灭岛上的共产党!"

  "把他们统统杀死么?"

  "一个不留!"延原咬牙切齿吐出这四个字后,忽然省悟到了什么,立即干效笑几声,缓和了口气补充道:"当然,那个女区长,令姐邹凤英女士,可以宽大。共产党大大的狡猾,令姐轻信了,只要迷途知返,就没有关系,皇军不会追究的。邹小姐你是最重感情的,我知道,令姐不会有生命危险,你不必顾虑"

  邹凤珠候了一会,见捞不到击毙敌酋的机会,便不想再噜嗉下去了,干干脆脆地说:

  "我和共产党是两路人,不过,我要打鬼子,共产党也要打鬼子,这一条共产党没错,难道我会帮你们鬼子去打共产党?我和共产党处好处坏,全是家里事,外人来欺负我们,我们就一齐打他!延原大鬼子,你听明白了吧?今日我不能手刃了你,我那凤英大姐总会叫你死的,你等着吧!"

  延原挨了这一顿抢白,气得面孔铁青,中国化也说不流利了,吼道:"撕拉撕拉的!你的顽冥,不能饶恕!你的,自寻死路!"两个拳头紧紧攥起,使劲往下一按,一小队日军"?quot;的一声怪叫,上了刺刀,杀气腾腾跨了出去,四面伪军一齐鼓噪示威,喧嚣几乎掀了屋顶。两间厢房,几步之遥,一迈腿便能到达,这边厢房里的邹凤珠,见日军出动,对三名属下点点头,从容地说:"我先走了,你们替我办了后事,从速跟上来吧!"钱老强和两名后生朝她跪下,说:"我们侍候西主升天!西主请自便。"邹凤珠将枪管移至心口,合上双目,安祥地正欲轻扣扳机,有个后生突然叫了起来:"西主且慢!"邹凤珠一楞,睁开眼来愕然问:"怎么了?"那后生用手朝北窗一指:"西主请看!"邹凤珠掉转脸去一望,顿时惊喜交加,脱口唤道:

  "阿姐!凤英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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