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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传说

太湖双娇(10)
卢群

  邹凤英冷冷地盯视着欧培新应当称培民了,半晌,唤道:"来人!"两名警卫闻声踏入,邹凤英命令道:"把他抓起来!严加关押,等候处理。"

  "感谢您啦!"欧培民戏弄地说,站起身朝邹凤英一鞠躬,跟着两名武装警卫往牢房去了。这家伙为什么如此有恃无恐呢?

  一股旋风从岛西卷到岛东,一匹白马驭着白衣白札皮麻戴孝的邹凤珠,越过玉柱峰,扑向联合政府办公处。另有三十名保安队士兵,找着长枪,气喘吁吁跟在后面。

  欧培民从西府出门之时,与邹凤珠约好,他此去东岛向邹凤英打个招呼,请共产党在这岛上的负责人同意他们的婚事;若谈不成,只怕凶多吉少,就需要岛西武装力量予以搭救。邹凤珠为防万一,派人随同欧培民到岛东,在东府外面打探消息。欧培民被邹凤英扣留关押,这探子立即赶回去帮了报告。邹凤珠一的,跳了起来,立即传令部众,往东边赶来。

  "阿姐!请出来讲话!"邹凤珠在东府大门前勒住马缰,大声喊道。"阿姐快出来,妹子有话与你说!"

  邹凤英走到大门口石台阶上立定,温和地问道:"妹妹,你怎的这般打扮?背插快刀,手持匣枪,后面还有数十兵丁,是想与姐姐兵戎相见么?"

  "我是先礼后兵!"邹凤珠悻悻地回答道,"你把我的心上人放出来1商量得通,你仍是我的好姐姐,商量不通,我也顾不得其它了!至于我为何这身装束?很简单,难道我不该有个知冷知暖郎君相伴?刘郎已死,不能复生,我这一身白衣是在问你,做姐姐的你想叫妹子活守寡到哪年哪月?"

  邹凤珠提起刘其康,邹凤英的鼻子不禁也有些发酸,叹息道:"凤珠妹妹,你出言何必如此该薄?姐姐怎会不希望你终身有个好着落?姐姐担心的是,你现在所托之人欧某,并非第二个刘君!"

  "此话怎讲?"

  "唉!凤珠妹妹,你连她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也不摸底,就以身相许,岂不令人忧虑?"

  "阿姐,你跟我说笑话吗?他姓欧名培新,是你们共产党从上海派来的,我怎会不知晓?"

  邹凤英摇头道:"你弄错了!此人真名欧培民,是苏州日本顾问延原中佐手下的一个特务!"

  "啊,你在说什么'天方夜谭'?"

  "这不是姐姐无中生有,而是欧培民亲口所供。"邹凤英接着便把欧培民给她讲过的一番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最后道:"或许你会怀疑这是严刑逼供所致。这样吧,我让欧培民出来,你看他身上可有半点伤痕,叫他自己给你再重复一欠,怎样?"见邹凤珠并无异议,她便朝里头喊了一声:"把欧培民带来!"

  两名警卫将欧培民押了出来。欧培民衣冠齐整,连手铐也未戴一副。邹凤珠一见便承认他确实不曾受什么苦。凤英姐所言,看来实无虚头。邹凤珠不由一阵头晕,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试想,这男子若当真是化了名的汉奸特务,叫她还怎么有脸做人?这样性命攸关的问题,不能不再问问清楚!于是她强自镇定,杏眼圆睁,把匣枪瞄准欧培民,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从实讲来,若有一句假话,就毙了你!"

  "凤珠!当心走火。失手打死了我无所谓,只是以后你没法向党国交代。"欧培民说道,"你是党国不可多得的女中豪杰。太湖乃藏龙卧虎之地,究竟鹿死谁手?共党?日本人?抑或党国?这里倚重凤珠你了!本人受戴笠戴老板密令,前来三山岛民你谛结百年之盟,可见党国对你期望甚大,信托甚深。凤珠,你好自为之,须果决立断!"

  邹氏姐妹都未料到从他嘴里,忽然又跑了个"党国"出来。邹凤英眉头微蹙,审视着欧培民,邹凤珠先是一愣,继而关注地问道:"你不是说你是上海来的共产党联络员么?阿姐告诉我,你是日本人手下的特务。现在你又说你是党国派遣。你到底是什么人?"

  欧培民神秘地一笑:"凤珠,若是你不见怪,我纠正一上,我不是什么欧培新,恰是邹凤英告诉你的那个欧培民。我并不是存心哄骗你,只因非常时期,欧某身负秘密使命,不得不尔!假如凤珠你体谅我这点苦衷,我就无所虑了。凤珠,你还怨恨我冒名顶替么?"

  "嗨!增亲,哦,培民,别说废话了,快将正文道来,莫叫我再蒙在鼓里。"

  "凤珠,既然我对你姐姐都肯摊牌,怎会不把底交给你呢?你听仔细了……"欧培民将自己出身于怎样的人家,为何要在开明大戏院打死兄长,其间种种原由,具体过程,又对邹凤珠说了详细。这是一上时前他对邹凤英"摊牌"的上半部,此时所言与彼时所述并无差异。但接着吐出的下半部,却完全变了,你听他说:"我忍辱负重,毁誉不计,只为党国利益,受命潜伏,钻入汪逆重要机构,以日本人手下狼犬面目出现,有谁知道我乃戴老板系统的忠诚同志!戴老板令我把三山岛变成党国在苏州地区的抗日前哨,让江南百姓看到蒋委员长的抗日决心。利用欧培新叛变共党、延原欲借欧培新头颅行施计谋的机会,摇身一为,冒充上海来的联络员,到了三山岛。我并不回避开始接近凤珠你,是出于政治需要,但与你交往日深,便真正产生了爱慕之情,爱你貌,慕你才,更尊重你的人品,欣赏你的武艺叫而言之,我的一颗心被你吸引了……"

  "莫说了,莫说了!"邹凤珠满脸通红,娇嗔地嚷道。她被他最后这几句迷汤,灌得又喜又羞。"培民,想不到你乃是本党同志,太好了!这就不关共产党什么事了,我那阿姐也不用为难了。阿姐!"她转向邹凤珠,撒娇似地说?quot;培民若有得罪你的地方,你看在妹子面上,原谅他些。待我俩大喜之日,我叫他敬你一杯酒,表示谢意。你让我把培民带回岛西去吧!"

  邹凤英的两道黛眉越拧越紧,沉思半晌,一言不发,便往里走。她为何如此轻易地就让邹凤珠将欧培民带回岛西,后文自有交代。

第十回:嗜血魔砂,岂为久违生父
抗日豪杰,何谓异邦遗孤

  伪装成渔民的一个特务从三山岛给延原中佐带来了欧培民的"最新情报",说九月九日,邹凤英将离开三山岛,经横砂岛与沈阁老墓之间的湖底地道,潜往苏州,转道浦东,然后乘海轮去香港。延原中佐看了这份情报,大为兴奋,立即在秘密地道周围设下重重伏兵。待到那一日深夜,邹凤英果然从地道钻了出来,落入了包围圈。伏兵显然并不准备击毙她,只是使用火力封锁,不让她逃跑。双方僵持着,直到天色微白。

  "邹凤英!"延原中佐开口了,"我是大日本帝国的一名军人,皇军是最爱护荣誉的,说话算数的,你放下武器,我可以保证你的生命安全。我知道你是共产党的忠实发子,我敬重你的骨气,不一定要你投诚皇军。只要你表示一上可以和解的姿态,我就会让你自由的。你想去香港,旅费我提供,通行证我颁发,你到香港后的住宅,我也可以为你购买。大日本皇军赏识有本领、品格高的人,邹小姐你就是这样的人,我乐意提供方便。请相信我,我以大日本军人的名誉担保!"

  "喂,说话的是谁?"邹凤英突然问,"你怎么知道我要去香港?"

  "我是清乡委员会顾问延原。我怎么知道的?我来告诉你,你们见到的这个欧培新,其实是欧培民冒名顶替的。欧培民是我派往三山岛去的,三山岛的事我怎会不知?我够坦率了吧?邹小姐,你还信不过我么?"

  "信不过。"邹凤英干脆地说,"我很难想象,作为日本特务头子的延原中佐,竟也是可以被人信任的?"

  延原摇摇头,不以为然地说:"这话别人讲还情有可原,出自邹小姐的口,就不妥了。邹小姐,我给你看样东西,或许你的戒心可以减少些。"他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剑,说:"邹小姐,你尽管大胆直起身来看,我的部下决不会打冷枪,他们事先都接到过我的严令,哪怕是不小心打伤了你,我也要拿他们的脑袋来抵偿,否则,任凭你武艺高强,枪法特准,你一人一他怎敌得住他们的乱枪密弹?呵呵,看来你仍不放心,不肯从掩蔽处探身观望,还是让我来想个法子让你看个一表二楚吧。"言讥,他把短剑往上一掷,唰!短剑插在了一根高高的树枝上。"邹小姐,这是希世珍宝青霜剑,与你与我都有特别的瓜葛,就凭你我与这剑同有缘份,我怎忍心害你?你现在不相信我也无妨,难道你连这青霜剑也信不得?邹小姐,请放下武器,创造个让我们细谈的良好气氛吧。"

  邹凤英望着高插在树上的青霜剑,沉吟半晌,把手枪抛出田埂,慢慢站了起来。

  延原中佐把邹凤英带进自己的办公室,屏退左右,开始讲起有关青霜剑的事来。

  "邹小姐,二十二年前,我奉本国政府之命,到中国考察,走遍了太湖各地,一个偶然的机会,得到了这古吴名剑。因身负重任,我与内人松野芳子分道离无锡往苏州,我走陆路,她走水路,青霜剑和一个出世才三天的女儿也随她上了航船。这一天,是1920年腊月二十九,中国风俗习惯上的小除夕。下午三点光景,航船遭遇湖匪,芳子唯恐受辱,用这柄青霜剑剖腹自杀了?这剑和我们的女儿,落到一闰义士手中,随他突出重围,上了三山岛。同时被救的,还有另一上女婴。这位壮士不是别人,乃是三山岛十五代岛主邹茂宝先生。被他救上岛去的两个女孩,长大后成了各据半壁岛子的十六代岛主,现在改称为三山岛联合政府正、副主席。邹小姐,听到这儿,可曾听出些兴致?"
邹凤英冷笑道:"你的部下鼻子灵得很,我与凤珠际的身世早为许多人知哓,还怕不变成情报送至你的案头,供你编些故事么?延原先生,还有没有更离奇的情节?"

  "有,让我再说与你听。那伙拦截航船的湖匪,首领号称'浪里金刚',提起他来你也熟悉,便是邹凤珠前夫刘其康的一上副官龚祖武。此人在莲塘镇战役中给打死了,但他当年的喽罗尚有人在,这些人便是活证。因这剑引起了我对你进行深入调查的念头,总算皇天不负苦心人,让我找到了三、四个那样的活见证。邹小姐,我并非想女儿想出了神经病,编个神话乱攀亲谊;我的调查是绝对可靠的,请你别忘了我干的那一行,这一行业,要求我任何时候、任何事情都得讲究'准确'两字。"延原中佐的语调神情,始终十分严肃。邹凤英看出延原决不是在胡诌,就不能不认真对待此事了。

  "我得申明一下,"延原中佐郑重地又说道,"邹茂宝义士那天搭救了两个女婴,一个是你,一个是邹凤珠小姐。你们两姐妹究竟谁是我的亲骨肉,我还没有把握,不过,不知什么道理,我的直觉使我认为,你的妈妈是芳子。至于是不是,只能请你帮助作个验证。邹小姐,我下面的话有点不雅,先请你切莫见怪。"他停顿片刻,见对方未表示异议,这才说道:"我的部下虽然神通广大,但小姐身上某个部位有何特征,毕竟还刺探不到。我的亲生女儿肚脐旁边,有一颗红痣。邹小姐,请你到为你安排的卧室去,自己检查一下。"

  真是要多别扭有多别扭,一个日本人突然认她做女儿了!而且,这人还是个特务头子。然而,邹凤英不能认为这个日本人是痴人说梦,因为她的右下腹,靠近肚脐处,确有一颗黄豆大的红痣?quot;延原先生,我可以告诉你,我身上是有那么一颗胎记,但我不是你的女儿,对于我来讲,血缘关系已经无所谓,因为我刚出世就断掉了这纽带,我的根在中国土地上。"邹凤英缓缓地说道。
延原倒是有思想准备的,他和霭地说:"你现在接受不了我这个父亲,没关系。我是有耐心的,等你慢慢转过弯来;我们再一起请些高僧,做一场佛会,超度你生身母亲的亡灵。你先住在我这里,生活上我都替你安排好了,你不会感觉不舒适的。"

  邹凤英问?quot;你想软禁我?"

  "不不不,我只是尽一个父亲的责任,保护你。如果我不把你置于眼皮底下,你会跑回三山岛去,那就有危险。我应当防止你去做扑火的蛾。"

  邹凤英脑子里飞快地打个转,故意说:"我是在三山岛立不住足,才离开那儿,准备到香港隐居,为什么还要再进太湖?你这份好意是多余的。"

  延原竖起一个食指,象恫吓一个调皮的孩子,笑着责备道:"你骗不了我,假如你当真去香港过安逸生活,共产党多年的灌输岂不太不值钱了么?你扬言脱离政治,准备下野,是哄人,你不会甘心把三山岛拱手让人的。所以,我估计你去香港只是个烟幕弹,你是想找你的上级搬兵,彻底解决三山岛的麻烦。我不打算打听你的上级是谁,对于我的职责来讲,没有这个好奇心是不容易的,为了不过份为难女儿,我还是按捺住了职业兴趣。就用这个来作为交换吧;你可以不泄密,但你要听我的话,溜回三山岛绝对不行。除非,到时候你和我一起上那儿去。"

  邹凤英盯视延原三五秒钟,问:"你也想到三山岛做客?我那凤珠妹妹的脾气,你恐怕还不太了解,她虽是极忠实 国民党员,也承认蒋委员长的绝对领导,但她有中国人的良心,具有强烈的民族意识,决不会允许你踏上三山岛土地的!你的部下欧培民,公平地评价他,本领不小,但是,他有本领骗得一个女孩和的身子,却改变不了她的爱国之心,她是不会允许他接你这位上司的"

  延原满有把握地说道:"重兵压境,她不欢迎我,也阻挡不了我这双皮靴把三山岛踩在脚下。邹凤珠勇有余,谋不足,比起你来,她只能为将,不宜为帅,她把你这个主帅撵走,到时候只怕三山岛是群龙无首呵!至少岛东之人不肯听她调遣,岛上两股力量拧不成一股绳,我要对三山岛用兵,不比过去容易多了吗?我把利害关系给你讲清楚了,你也不必白费劲企图搬兵夺回三山岛了,假如你实在不甘心放弃那块地盘,待我控制三山岛后,把那儿交给你管理就是了。"

  邹凤英怔了半晌,身子往后一仰,靠在了沙发背上,颓然问道:"这么说来,三山岛是肯定保不住 ?延原先生,你打算什么时候得到它?"

  延原眯缝双眼,观察了邹凤英一会,终于相信这个年轻的女共产党员,精神上让他击跨了。据情报分析,邹凤英生性忠厚,不善虚假,延原与她一接触,印象亦是如此。看来不必怀疑她在演戏。延原于是高兴地说:"唔,你大概有点开窍了,我可以不对你保密。等到邹凤珠大喜之日,三山岛的抗日分子都将成为瓮中之鳖。如果三山岛不愿意变成良民们的乐园,就得变成焦土!所以,我再次劝告你,无论如何别打擅自回去的主意,否则,混战之时,很难保证你不被误伤,万一你遭遇不测,我百年之后有何面目去见芳子?"

  邹凤英打了个寒禁,神色有些黯伤。她沉默着,心事重重。

  "你疲倦了,休息去吧。"延原露出慈父的样子,关切地说:"孩子,跟使女去吧。"

  延原中佐为邹凤英安排的住处,离他的特务机关不远,是个幽静的小花园。她的卧室在花木丛中的一幢小楼上。门外便衣密布,园内戒备森严。

  邹凤英被软禁的第五天,让使女来请延原,说有要事相商。延原换身便服,很快来到她的住处。

  邹凤英象是有点儿回心转意了。

  "延原先生,这几天我反来复去想,前前后后想,觉得自己没什么对不起共产党的,现在脱党也不算太不仁我,只要你不准备从我嘴里掏党的机密,也不逼我出卖同志,我愿意考虑你替我做的安排。"邹凤英这样向延原表示道。她说话的腔调有气无力,神情显得很慵倦。延原满意地点点头,笑咪咪地说:"嗯,你今天这个态度,也不枉了我的一片苦心。你可以改口了,怎么还称我延原先生?"邹凤英说:"改口可以,不过要等你踏上三山岛的土地,在那儿把全岛的管理权交给我的时候。三山岛待我不薄,我想为那儿的乡亲父老做些好事,报答他们。所以,三山岛落在旁人手里我不放心。这件事,不知你能不能答应。"延原回答得十分爽快?quot;只要你高兴,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谢谢!"邹凤英脸上添了几丝笑意,接着又说:"我还有一个要求,也请你务必答应。"

  "你说吧。二十多年了,我不曾为你做任何事,现在可以补偿一下。"

  邹凤英说:"更多的要求我倒也没有,只要你答应不伤害凤珠妹妹。你必须保证凤珠妹妹的绝对安全。"

  "嗯?这就奇了!"延原诧异地问:"你怎么还这么顾惜她?邹凤珠不是把你逼出三山岛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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