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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寿(连载二)
徐卓人
云芝听了,万分神奇,就对姐姐说:“那我们快快去采香泾吧!”姐姐却说:“还得准备准备呢!”说罢,拉起云芝踢踢沓沓沿着门前的小河就往市河中心的斜桥飞奔。来到斜桥边,就往石阶下走。姐姐要干什么?原来是拉着她去河里洗脸。鹤一下到河边,便让云芝低下头,掬起一把溪水往她脸上抹,一边抹,一边说:“妹妹你又知道这条小河为什么叫香溪吗?告诉你,这香溪也是从灵岩山上流下来的,刚刚给你讲过了,那馆娃宫里美女如云,她们常常成群结队在灵岩山的溪流边洗妆,脂粉、香水洗落在水里,就成了一条香溪,香溪一路流下来,就把木渎市河熏香了……”说到这,鹤一把嘴巴凑到了云芝的耳边来:“妹妹你知道吗?这香溪水洗脸会让姑娘漂亮呢!”说着,便更起劲:“妹妹你快快长大吧,你长得这么漂亮,一定能嫁个如意郎君,也好出了姐姐这口恶气!”
云芝似懂非懂,说:“姐姐绣的花这么好,如意郎君不欢喜吗?”鹤一鼻根一酸,说:“妹妹你也看到了,到家里来相亲的男人,要么缺胳膊,要么短腿,没一个周全的,姐姐这辈子算是完了。”说罢,发狠似的捧起一把又一把的香溪水,朝自己的脸上抹去,云芝的心里像被小虫咬着,她发现,此刻的姐姐洗得用力极了,一遍又一遍的,话也不说,头也不回,她想,如果香溪水能把姐姐脸上的麻子洗去了该多好呀!香溪香溪你快快流吧,让我的姐姐与西施姐姐一样漂亮!哦,西施姐姐在哪里呢?西施姐姐你多洒些脂粉在河里吧!
这么想着,河面上忽然响起了外婆的声音:“这两个孩子,知道你们一定在这里呢,快上船吧!”说着话,小船靠岸,姐妹俩被外婆拉上了船。
这一路怎么到的采香泾云芝全然不觉,她一直沉浸在姐姐香溪洗脸这一幕里,直到到了那个女孩的婚礼场面,才恍惚从梦中醒来。
眼前的婚礼场面对云芝来说只是一个五彩缤纷的概念,喏,女宾们争奇斗艳的绣花衣裙,新房里的绣花帐幔、绣花被褥、绣花枕头,哦,这些该就是采香泾的花草编织出来的吧?
想起采香泾,云芝就按捺不住了,两腿不由自主就从这热闹堆里拔出来。
现在,云芝已经站在这采香泾小河边了,外婆说河道是按吴王箭矢的方向开挖的,果然笔直笔直,此刻的河水正被太阳光照耀着,清冽干净得像一条闪亮的光带,水面上有雾气飘逸,而小河两旁,是碧沉沉的田野。啊,这田野地头,星星点点五颜六色的是什么?云芝撒开两腿,朝这星星点点奔去。
啊,这里一定就是采香泾了,就是这个奇花异草的世界了!那么多的香花香草,粉红的,紫色的,绿蓝的,蜜黄的,从没见过,更叫不上名来。外婆说过,采香泾的花草是几千年前的吴王种下的,几千年是多久呀?该是老爷爷的老爷爷,老奶奶的老奶奶吧?云芝搞不懂,她只看到,满世界的花草是那么的鲜嫩,那么的艳丽,他们被阳光照着,让风吹着,于是微微摆动,仿佛与你说着话,点着头。咦,花草丛中还有什么东西在跳舞?是粉蝶,扑扑闪闪飞来飞去;是蚱蜢,蹬着长腿扑来扑去;还有挂在细丝上的蜘蛛,坠着圆圆的肚子荡来荡去;还有蚂蚁,苏州家门口见得到的蚂蚁,在这里却换了样子,苏州家门口的蚂蚁永远急急忙忙的,而在这里,它们好像不是为了觅食,只是在花丛里爬来爬去,像在山塘街上轧闹猛似的,还一会儿用手洗脸,一会儿挖耳朵。云芝挡不住诱惑,便伸出手去抚摸那些花草,她多么想让蝴蝶蚱蜢蜘蛛蚂蚁什么的爬上她的手心里来,让她的手心也变成一朵花呀!
忽然,眼前轻轻一掠,什么东西扑进了她的怀里,云芝低头细看,呀,这是什么?是蜻蜓吗?蜻蜓她见过,苏州家里摆在天井里的荷花缸里常常有蜻蜓飞过来,不过,那都是些黄头黄身黄尾巴的家伙,姐姐说过,那叫虎头蜓,飞起来嗡嗡嗡的,仿佛要啄人的样子。而眼前这东西,也算是蜻蜓吗?身子好像与自己的头发一样细,一样软,翅膀是透明的,蓝莹莹的,记得姐姐有一次绣的一只小鸟头顶上的几根绒毛就是这样的蓝。啊,它一定是蜻蜓,是一只最最美丽的蓝蜻蜓!蓝蜻蜓你不要走,就停留在我的花棉袄上吧!云芝陶醉了,大气不敢出,她怕自己身子只要一动,这蓝蜻蜓就会飞走。这蓝蜻蜓也似乎通灵性,居然真的不走了,停在花棉袄上歇息了。
站立了很久,两腿直发酸,云芝于是轻轻的坐下来,她动作很慢很慢,慢得似乎察觉不到在往下坐。坐下来,觉得还不够,干脆就躺下吧,于是又缓慢地往下躺,躺在了花草丛中。
很快,云芝就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梦中,那蓝蜻蜓张开了细得看不见的嘴,用轻得听不见的声音对她说着话:你的花棉袄多美呀,这荷叶上还有露水呢!云芝说:这荷叶是姐姐绣的,如果你觉得好,就停留在荷叶上不要飞吧。蓝蜻蜓说:我愿意。云芝说:那么如果我回家去,你也跟我回去吗?蓝蜻蜓说:是的,我要跟你回去,作你的伴。
正甜蜜间,忽然有一串喊声惊醒了云芝,是姐姐!此刻姐姐已经站在她的面前,气喘吁吁的:“原来你在这里呀!吓死我了,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还睡在地上,如果让蚂蚁扛走了怎么办?”姐姐的话音又尖又亮,姐姐是生气了,一生气,她脸上的麻子就越发明显。云芝感到害怕,又不敢起来,生怕身子一动,就吓跑了那个蓝蜻蜓。姐姐就更生气了:“你怎么赖在地上不起来呀?”云芝看看赖不过,便拗起身望自己怀中一看,那蓝蜻蜓早飞走了!”
重新回到那个结婚场面,新娘子已经被迎亲的船娶走了,鹤一没看到迎亲的过程遗憾得要命,可看见妹妹一脸犯错误的样子,也就不忍心再去说她。
可云芝却不再说话,不仅不说话,中午连饭也吃不下,等下午回木渎,一路上云芝依然心事重重,到了外婆家,还是没一句话。鹤一仍以为是自己上午态度不好的缘故,反过来向妹妹道歉:“妹妹你这么小,我是怕你出事。”不料这一说反把云芝弄哭了,害得鹤一不知怎么才好。外婆心疼了,将云芝揽在怀里,问:“是姐姐不好?”云芝摇摇头。外婆就纳闷了:“那为的什么呀?”云芝抽抽噎噎说:“是蓝蜻蜓……蓝蜻蜓飞走了,它说喜欢我棉袄上的荷叶,要跟我到城里去做伴呢!”
讲了来胧去脉,鹤一笑了:“就一个蜻蜓呀,我家院子里经常有得飞来,姐姐过天帮你捉一个就是了!”
外婆一直仔细听着云芝的叙说,她似乎听得入了迷,不禁叹道:“这孩子,眼光特别啊!”便对鹤一说:“城里房子多,乡下虫草多,云芝说的那种蜻蜓呀,我知道!云芝,你把这花棉袄脱下来,躲在外婆的被窝里等上一回烟,外婆这就去叫那蓝蜻蜓飞回来,飞回到我家云芝的花棉袄上来!”
云芝乖乖脱了花棉袄躲到了外婆的被窝里,只见外婆拿着花棉袄跑到隔壁绣坊里去,才一回烟功夫,就拿着花棉袄出来了,在云芝面前把棉袄一抖,云芝惊讶得欢叫起来:“蓝蜻蜓!”
是啊,蓝蜻蜓又停上了云芝的花棉袄,它颤巍巍的,欲停欲飞的样子,它的身子与头发一样细,一样软,翅膀是透明的,蓝莹莹的,它就是那只最最美丽的蓝蜻蜓,蓝蜻蜓啊!
姐姐鹤一也惊喜不已:“有这样的蜻蜓呀!”叫着,一把就将外婆抱住了:“外婆,你这一手本事将来得好好教给妹妹呀!”
外婆一边笑一边轻轻摇头说:“你妹妹呀,不是乡下绣娘的眼光,将来让她拜名师才好呢!”鹤一不解道:“外婆你知道妹妹将来会是有出息的?”外婆轻轻叹口气说:“有出息没出息我也不敢说,我只觉得这孩子小小的人儿,眼光不一般,我们文化低,说不清,但这蓝蜻蜓弄得她这样神昏颠倒的样子,终究有点心路在里面啊!”
二、小荷才露尖尖角
苏绣神童
云芝的父亲沈椿既开着古董店,淘古董也就成了他的癖好,只要到街上去,沈椿必到临近的古玩街上去遛哒,回来常常手里不落空,不是古铜烟斗便是青瓷小花瓶。古玩街就在海宏坊不远处,紧靠苏州最繁华的阊门口,文人、商贩来来往往很多,充满着特殊的气氛。
这日沈椿匆匆去古玩街,直奔那个古砚摊,因为他已经看中了一方古砚,经过再三犹豫,决定买下来。正走着,耳朵旁忽然传来一串鸟声,这鸟声清脆欲滴,缠绵悠长,在深邃的小巷里蓦然响起,竟有空谷回音的意味。沈椿不由得停住脚步,头一回,就愣了一愣,不知什么时候,这里多了一个鸟摊,精致的鸟笼如层楼拥叠,煞是壮观,各色鸟儿被关在各色笼子里,或扑腾,或鸣叫,顽皮的姿态更显出鸟笼的逼仄。沈椿无法认出,刚才这一串优美的鸟鸣该是哪一只鸟发出的声音。
沈椿的脚步一停留,摊主就殷勤地迎过来了:“客官请——是给贵公子买鸟吧?那自然是黄雀最合适了!”说罢,递过了一只笼子来。谁知这笼子刚刚递到沈椿面前,还容不得他伸手接,那黄雀便嘶声叫着,笨重的身体在笼子里一阵猛扑,搅得绒毛乱飞。沈椿连忙拒绝:“不要不要!”摊主有些尴尬,说:“这黄雀就是倔强!”说罢,连忙掉转身子换过了一只笼子:“那不妨看看这画眉!”这画眉果然精巧得多,尖尖的喙与醒目的眼睑分外干净,笼子只在摊主的手中停留片刻,画眉立刻“嗟嗟嗟嗟”一长串鸣叫,这声音有些尖利,也挺悦耳,但沈椿却皱了皱眉头。摊主立刻敏感到什么,叹口气说:“这位客官,我看得出来,您是因为我这里一串鸟声停下脚步来的,听了这声音,任什么鸟都不在您的意中了,看来您是有意我的女儿了,好吧,把我的女儿给你看看吧!”
沈椿一愣,女儿?还不等他开口问,摊主已经从里面端出了一只鸟架:“我的女儿,看来是遇上有缘的人了,这么叫出声来,只能让你跟着客官去了!”沈椿一看,是一只鹦鹉,干干净净,碧绿的身,绯红的喙,那神色,那羽毛,处处都让人爱不释手,只听摊主说:“我的青凤女儿,是我将小小蛋儿窝在自己胸口孵出来的,今年春上冷,我怕熬不过呀,客官你看看!”沈椿听着,心中一阵感动,一个男子,竟将鸟蛋放在胸口来孵,这孵出的还能算是一般的鸟吗?一感动,便脱口而出:“这青凤,我的女儿云芝一定喜欢……不过,价格不菲吧?”摊主回答:“当然,这样的鸟儿从来都是海外贡品,王妃公主太太小姐们玩的,如果不是我青凤女儿看见你便这么一串鸣叫,我是不会拿出来的,我亲自孵出了它,不能让他委屈啊……”
摊主还说了些什么,沈椿都没听见,他急切地看过了鸟,再急切地谈价,最后急切地付钱,急切地拎过这只鸟架,急切地跑回家来。
没买古砚却买回只鹦鹉,妻子宋氏有些心疼,因为古砚不管怎么说,还是个有价的物件呀,鸟儿算什么嘛!可沈椿心里满是高兴,因为只要云芝高兴,他就高兴。只要能力许可,他什么都愿意为她做。
青凤自从来到沈家姐妹的绣房,果然平添了十二分的热闹,绣房内整天咭咭嘎嘎,也不知究竟是女儿们的声音还是青凤的声音。
可沈椿渐渐的发现,云芝却并不开心,青凤在笼子里蹬跳鸣叫,云芝只是呆呆的望着它出神。
沈椿并不知道,青凤的来到,恰恰唤起了他心爱女儿的忧伤。
此刻,青凤正在笼子里上窜下跳,云芝默不作声在一旁看着它。也许青凤因宠而得意,也许它想在这小姑娘面前表演一番,忽然,它展开翅膀,一个忘情的蹬跳,起飞,谁知脚上的链子将他狠命一扯,害得它被链子的反弹扔下来,倒吊着一阵挣扎。
云芝慌忙上去帮忙,青凤已经起来了,可它喘息着痛苦的样子,云芝十分难过,这种难过看不见,却贯通全身,直达双脚,她的双脚,正被绵布一道道紧紧地缠裹着——她正经历着缠足的痛苦。
那时候的女孩子,从儿童开始就必须缠足了。所谓缠足,就是用绵布将小小的脚儿裹得像三角粽子一样,乘着女孩成长的当口,将双脚的骨头缠死变形,弄成所谓的三寸金莲,据说那时候女孩的脚与面孔一样重要,如果一个女孩的双脚像现在一样挺其自然成为大脚,就会被人看作没有家教,就会被取笑成大脚婆娘,被视为丑陋,甚至连嫁人都发生困难。这种风俗不知出于哪个朝代,什么缘故,但有一点是很明显的,女孩缠了足,走路就不便了,走不快也走不远了,那意义是说,女孩只能安分守己呆在家里,不能外出,更不能创天下。这陋习一代一代沿袭下来成了定律,违犯不得。
云芝已经8岁,她的脚已经缠了有些天了,骨头已经在渐渐的变形,每当脚一踩地,疼痛就会让她额头冒汗。好在她已经跟着姐姐学绣花,只要在绣绷前坐定,她宁肯半天不走下绣绷,以此免除许多痛苦。现在,看着青凤的挣扎,竟让她产生了同病相怜的感觉。鸟儿呀,你为什么被拴住了脚锁在鸟架上不能飞翔?你有如此美丽的羽毛,如此清丽的嗓音,为什么不能飞回山林去歌唱?难道天生的你就该失去天空和云彩吗?天生的要被这样拴着一辈子然后老死吗?啊鸟儿,我与你又有什么两样?为什么让我是个女孩?女孩为什么一定要缠足?为什么不能读书?为什么不能像男孩一样出去闯世界?青凤啊青凤,你的寂寞我明白了,你的痛苦我也明白了,你等着吧,等着时机,我会还给你自由,让你回到大自然,回到父母姐妹中去,回到充满阳光雨露的山林中去……
长话短说,没过几天的一个傍晚,青凤果然失踪了。这天傍晚,沈椿用罢晚饭照例去书房,忽然觉得少了什么东西,少了什么呢?细一想,是发现少了一种声音,少了青凤的鸣叫,平日晚饭前后,都是青凤最欢快的时候,而此刻绣房里寂静无声。沈椿心中不安,正要去绣房,云芝和姐姐鹤一已经出来了,鹤一告诉他:青凤不见了。沈椿心头一沉,快步走进绣房,果然看见鸟架空空荡荡,不知什么时候,青凤已经离去,鸟架上只剩了一段金链子。
立刻,沈家乱了起来,一家人打着灯笼在屋里屋外找了个遍,可哪里还有青凤的影子!沈椿好生心疼,当下去就赶到那个鸟摊去,跟摊主论理,说是金链子不牢,让青凤给飞了。摊主非常惊讶,说:“这可冤枉我了,我用的这种金链子从没有什么鸟能啄断的,何况,我这青凤你别看它嘴巴又弯又尖,要说啄断金链子,那是她八辈子都做不到的事!”
沈椿想想也是,金链子又不是棉沙线,青凤的嘴巴再厉害,也抵不过金属呀!这真是个谜了。
回到家,沈椿忙着就来看云芝。天色已经很暗了,绣房里却还没亮灯。此刻的云芝正坐在幽暗中的一只小凳上,两眼定定地望着那副空鸟架,鸟架在微风里静静挂着,毫无一点生气。沈椿心疼,咬咬牙对云芝说:“乖囡,等过些天,爸爸帮你再买一只。”谁知话音刚落,云芝断然回绝:“不要!你就是再买十只,也还是一样会全部逃走!”
沈椿愣了,这孩子,自出娘胎还从未这样凶过,什么叫再买十只也一样?突然,他心中一动,恍然若悟,莫非,这青凤是让云芝给放了?刚想问,又把话堵在了嗓子口,因为此刻,他看到了低头沉闷着的女儿:她的两只手正抚摸着自己的一双脚,那双紧缠着棉布的小脚!沈椿心头一颤,内疚和歉意突然涌上他的心头,他明白了,明白了青凤的失踪,明白了女儿的内心,也明白了这个女儿,将是不同于别的女孩的特殊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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