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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传说
沈寿(连载三)
徐卓人

几天后,大女儿鹤一忽然笑嘻嘻对父母亲说:“爸,妈,告诉你们,青凤找到了!”沈椿夫妇眼睛一齐瞪了起来:“真的?在哪里?”鹤一神秘地说:“跟我来吧!”
沈椿夫妇不知大女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半信半疑跟着来到绣房,只见云芝正一本正经地坐在绣绷前,见父母突然出现,小脸立刻涨得通红,慌忙用自己的手绢将绣绷盖住。
鹤一说:“妹妹,快把青凤亮出来给爸爸妈妈看看吧!”说罢,帮她揭开了手绢。
这一揭让沈椿夫妇都傻眼了,粉红色的缎子上,绣着一只鹦鹉,这鹦鹉青色羽衣,红喙红爪,一颗灵活的头颅正转着过来,看那神情体态,不是青凤是谁?哦不,它比青凤更娇艳,更鲜活,更灵动,更奔放,也更令人着迷。
沈椿夫妇欣喜若狂,8岁的孩子,已经能绣出如此的水平,怎不叫人惊喜交加!
第二天,沈椿就将这绣出来的青凤拿到了装裱店里,请人装裱好,又给它题上了“鹦鹉图”三个字,最后给它镶上了红木玻璃镜框,郑重其事的挂在了客堂里。
为了庆贺女儿处女作的成功,沈椿决定举行一个家宴。
家宴的来宾主要是母亲宋氏一辈的姐妹们,她们都是刺绣能手,大都在苏州孔副司巷的织造局做绣娘。所谓织造局,就是专为皇家制作绣品的织造工场,属于官方机构。苏州织造局里的工匠有数千人之多,是全国最大的皇家织造机构之一。
今天尤其让沈椿夫妇感到荣幸的是,织造局的刺绣高手罗氏也被请来了,罗氏与云芝母亲是年轻时的小姐妹,是如今织造局的台柱子,当今皇上慈禧太后的龙袍或便袍几乎都经过她的手。
可是,即便是这样一位刺绣高手,面对《鹦鹉图》时,还是愣怔了好一会。罗氏细细的将绣品看过,朝宋氏由衷叹道:“还从没见过8岁的孩子绣出这么好的东西,这孩子,是个苏绣神童啊!”
“苏绣神童”,这是从当今皇家织造局的权威嘴里说出来的呀!宋氏的眼睛湿润了,一把拉过了云芝来:“罗姐,如果你觉得这孩子可以造化,就让她拜你为师!”云芝听着,上前便拜,罗氏慌忙拦住:“不敢当,真的不敢当!我是一个工匠,能做你什么师傅?”连忙又埋怨宋氏:“宋妹,你得给孩子好好找一个名师,这孩子不拜名师,真是可惜了!”
宋氏为难道:“可如今这织造局除了罗姐你,还有谁更高呀?”
罗氏摇摇头,想了一会说:“能带这孩子的,应该是个真正的高手。”宋氏急切地问:“谁?”罗氏又沉思了一会说:“苏州的绣圣,药圃的凝香夫人。”

草庵觅师

凝香夫人,一个冷艳清泠的名字,像刀刻一样刻在云芝的心里了。这些年来,她几乎天天都在心里念叨这个名字。当年,她听说了凝香夫人这名字后,第二天就让姐姐鹤一陪她去了药圃,可惜到药圃一打听,凝香夫人的家早就败落了,药圃也早已被卖了几次,不知已经换了几个主人。不过听人说,凝香夫人好像还活着,出了家,好像是在苏州城里的哪个尼姑庵里。
转眼又是7年过去了,云芝15岁了。因为“苏绣神童”的名声,她可以破例在苏州织造局里自由出入,在这里,看着一排排绣娘坐在各自的绣绷前,埋头自己的绣品,听着屋子里“扑扑扑”的落针声,云芝常常一呆就是几个时辰。在这里,她着迷于官服上的五花八门的“补子”,代表文官标志的一品仙鹤,二品锦鸡,三品孔雀,四品云雁,五品白鹇,六品鹭鸶,七品(水奚鸟)(束力鸟),八品鹌鹑,九品练雀;武官的标记如一品麒麟,二品狮子,三品豹,四品虎,五品熊,六品彪,七品、八品犀牛,九品海马;还有司法、检察官员的标志獬豸等等。还有撑在皇帝头上的九龙华盖,撑在妃子头上的四季花伞、芳草伞等等;更有皇帝金碧辉煌的龙袍、便袍,还有慈禧太后用的华美女袍,甚至供皇帝的马穿的驾衣,这驾衣一制就是四件,因为皇帝的马是四匹并行的呀!等等等等。在这锦秀如堆的地方,云芝常常如痴如醉,沉湎不醒。
可是,她的心中总是会出现凝香夫人的身影,尤其在她沉醉于绣品中的时候,凝香夫人都会清晰无比地跑到她的面前来:美丽的大眼睛,白晰的皮肤,娴静的气息,优雅的风度。时儿,某个绣娘会幻化成凝香夫人,伏身在绣绷前,纤巧的手捏着绣花针,滑亮的丝线从绣绷上一次次穿过,她的心便咚咚直跳,心里一遍遍喊:凝香夫人,你在哪里,快收我为徒弟吧!
云芝终于再也遏止不住内心的渴望,她约了姐姐鹤一,陪她去寻找凝香夫人。
不是说,凝香夫人在一个尼姑庵里吗?那么,寻遍苏州城的尼姑庵就一定能找到她!
可是,跑遍苏州城的尼姑庵说说容易,做起来是困难的。就像大海捞针,一天一天,天天白跑,尼姑们都不知道有个凝香夫人,面对询问只是摇头,摇头。鹤一有些泄气,忽然悟到什么,说:“凝香夫人既然已经出家,她就一定不愿让人知道她了,她的俗名在僧界当然不会有人知道的。我看还是算了吧!再说,凝香夫人这么多年没有捏针,她还能做师傅吗?”云芝垂了会眼,坚定地说:“只要心诚,心诚则灵,这样的人一定不是一般的人,即使她不能做师傅,能见上她一面,见一见她的绣品,听一听她的声音,我也心满意足了。”
也不知跑了多少天了,每天是早出晚归,每天都是一无所获。
这日姐妹俩跑到了城西,走了几座庵堂,仍然毫无音讯。黄昏来到时,姐妹俩已经口干舌燥,饥肠漉漉。得赶快回家了,不然父母要着急的。姐妹俩于是匆匆往回走。可就在她们往回赶的路上,云芝一撇头,偶然发现不远处灰黑的屋顶里闪出一道杏黄色的矮墙来,接着,一阵悠扬的钟声传来,云芝的情绪又被鼓起,兴奋地催促鹤一:“姐姐你看,又是一个尼姑庵,我们快进去看看!”
这是一座深藏在小巷里的尼姑庵,姐妹俩一跨进庵门,立刻被一种特殊的气氛笼罩住了。这座尼姑庵名叫云水庵,庵门里曲径通幽,修竹森森,太湖石伫立在水池边,清爽孤傲。虽然还是早春二月,水池上竟伸展着一蓬蓬青色的莲叶,莲叶被蒙在池水的雾气里,若隐若现。微风里,钟声依然在响着,循着钟声,姐妹俩又走近大雄宝殿,那里烛光密布,诵经声整齐悠长。云芝快走几步,来到大雄宝殿门口,透过木格长窗往里看去,只见尼姑们以及善男信女们正排列着队伍,在一位年长的尼师带领下,在大殿中迂回穿行。她们的头顶、肩顶,一次次掠过垂挂的绣幡。这些绣幡,高高地悬挂在宝殿的梁上,沉沉地垂在半空,连天来,云芝见得最多的便是这种绣品,有的已经布满蛛网灰尘,就像被撕碎了的破布条;有的已经烟熏泛黄,一片片仿佛秋风败叶。可眼前的绣幡条条明亮整洁,全像是新绣的模样,这么说,这尼庵一定与一位刺绣高手有缘啊!
诵经仪式好不容易结束了,云芝迫不及待跨进大雄宝殿,仰起头朝绣幡仔细看起来。一条,又一条,条条奇异。其中,一条绣幡让她定了神。绣幡上,一个仙人骑着一只白鹤,飞翔在蓝色的天空,仙人的衣袂在飘扬,神情闲然自在;仙人的下面是凡间,竹林疏密处,有粉墙黛瓦,小阁楼的木窗里,有个凡人正引颈眺望,望着天空中的仙人,满眼的羡慕不已。咦,这是一幅画呀,哦不,画也没有这样的精美逼真,这样的生动传神,对了,母亲曾经说过,有一种特别的绣品叫画绣,那么这应该就是画绣了!这一想,云芝的心便突突突跳起来,对鹤一说:“姐姐,这绣品太特别了,你看,它针线细密,用绒只有一二根丝,用的针大概比头发还细吧?这色彩真是精妙,远远近近的山水,楼阁的深邃,人物的神情,还有这花鸟的动态,都靠这么一点点一点点淡淡的光影的变化,靠这么一两根丝的变化,这变化如幻如真,这针法却又极其古朴雅致,是我从来没见过的,莫非这就是画绣?莫非这里真的有一位刺绣的高人在吗?”
还没等鹤一回答,一位老尼已经拄着拐杖从绣幡里缓缓地踱步出来,老尼来到姐妹俩的面前,便合掌致歉:“多有打扰,实在是听见两位施主议论绣法,且见解不凡,才忍不住出来的。”
鹤一一惊:“师傅莫非也做刺绣?”老尼微笑着说:“贫尼年轻时候无一日不捏着绣针,无一刻不研究绣品,不想老了仍然痴心如此,便是庵堂也当作绣坊了。”
云芝出神地打量着眼前的老尼,矮小的个子,瘦瘦的体态,伏在拐杖上的伛偻的身子;但她两颊红润光滑,两眼明亮有神,两手皱着皮,却十指纤纤,云芝不由脱口问道:“师傅莫非就是苏州绣圣凝香夫人?”
这一问,把个老尼问得额头飞上红云:“不敢相瞒,凝香夫人正是贫尼出家前用的俗名。”
话音刚落,姐妹俩不约而同扑通一声跪下地去:“师傅,我们终于找到你了,请收我们为徒吧!”
说出这句,姐妹俩的眼泪喷涌而出。
云芝姐妹总以为这下真的找到了绣圣,可凝香夫人却对她俩说:“论说绣圣,我还算不上,甚至连刺绣的高手也不敢担当,我这一辈子佩服的绣品不知其数,但最佩服的还是顾绣。顾绣,顾名世,是个男人,知道吗?他才是苏绣的老祖宗。他是明朝嘉靖时的人,有个孙媳妇叫韩希孟,善画工绣,摹绣古今名画尤为神妙,顾氏的后代继承此种绣法,并收徒传艺,专门刺绣各种花鸟走兽的画幅,被称为顾绣,他们当初住在上海的露香园,所以又称露香园顾绣。这种模仿绘画的刺绣,后来的人习惯称它为画绣……”
云芝激动得无法言说,这果真是画绣,是凝香夫人的真迹,是顾绣传人的作品啊!但她按捺住满心的兴奋,大气不敢出,倾听着凝香夫人的叙述。
凝香夫人似乎已经回到了那个年代,缓慢的语调钩沉起脉脉记忆:“记得半个世纪前,我家遭了灾祸,弄得家破人亡,万贯家财流失了我并不心疼,心疼的是那幅顾绣《洗马图》永远的失去了!”
姐妹俩惋惜地“呵”了一声,凝香夫人的声音变得更加遥远起来:“我还清楚记得《洗马图》的整个画面:这是在荡漾着的一江春水中,一个老人正站在浅水里,给一匹马洗刷。这马头戴红绒球,周身洒有黑色斑点。老人身后的岸上杨柳飘拂,远处山石起伏。在这幅《洗马图》中,明朝露香园女子韩希孟将绣法运用到了极至,我记得,这画绣中人物的衣服、白马身体及树杆用的是易于调色的擞和针,而衣纹用的是套针,马的鬃毛及马头上的红球的绒感用是灵活多变的施针,树枝、柳叶用的是精细的齐针,轻柔的水波用的是淡淡的接针,而山形用的是粗犷的滚针,同时在针意不到之处,用笔接色,所以才这样浑然一体,气韵生动……”
凝香夫人完全沉浸在幸福的回忆中了,她并不知道,她亲口描述的这幅画绣在一个女孩的心中留下了怎样的印记,而由这幅画绣触发数十年后的一场感情波澜又是如何的惊世骇俗!凝香夫人看到的,只是眼前那两张泪流满面的脸……


三、闺中少妇不知愁

一见钟情

云芝16岁这年的谷雨分外温暖,是一个百花齐放的季节。苏州织造局的罗氏忽然派人抬了两顶轿子到沈家来,说是有人开花局,请沈家两位小姐去看牡丹花。
所谓花局,就是由开局的人作东,在茂盛的花边设宴,请一些高朋好友边饮酒,边赏花。这是苏州的一个风俗,这个风俗的最佳时令是在每年的谷雨,持续的三天里,苏州人忙忙碌碌,访遍城乡,访遍角角落落,为的就是赏花。有身价的人,就有人专门设了花局请去赏花,并带赴宴;身价低微或者没钱的,就跑到郊外去看野花,一出去就是一整天,没人宴请,就自带干粮,茶水,稍微有条件的,就雇一副馄饨担在身后伺候。
云芝姐妹俩被请去赏的是牡丹花,牡丹花号称国花,苏州古城牡丹的栽植从北宋就开始了,算起来已有七百多年的历史。虽然这并不是什么稀罕的花种,但寻常看见的大都是一小片,或者几株,只有豪门大户的牡丹才气势磅礴,他们一栽就是数百数千,像农民种田一样,品种也有上百种,其中不乏千金难觅的名品,你不难想象,数百或者数千株各式牡丹一齐怒放是怎样的一个场面!。
但令姐妹俩更神往的是,轿夫告诉她们,去的花局是依绿园!姐妹俩不约而同“哟”了一声,依绿园,云芝做梦都做到过,她知道,这是虎丘附近一个刘姓人家有名的园林,据说那里林木森森,岛屿遍藏,素以幽僻著名,一般很难进得去。是谁把花局开到了这样的地方呢?这个开花局的,一定不是等闲之辈了。
今天的依绿园已经完全不是平日传说中的幽静了,那里红男绿女万头攒动,轿夫一路吆喝着“两靠!”劈面的轿子还是挤挤轧轧热闹得很。云芝不禁遗憾道:“这样的场面,不怕酒气冲煞了花香吗?”轿夫笑道:“这主人呀,知道你们不喜欢这样的热闹,给你们另外安排了地方呢!”
等到耳边清静,轿子停下,撩开轿帘,已经是在一个精致的庭院,院门上题着“天香小隐”四个字。云芝和姐姐相对一看,都有点惊喜。跨进院门,但见雕花小楼安然伫立,小楼周围粉墙低掩,花窗敞轩,处处淡泊,处处宁静。姐妹俩不由得一阵欢喜,罗氏已经迎过来了,姐妹俩要紧致谢:“罗阿姨,谢谢你让我们到这样的地方来赏花。”罗氏笑着说:“不用谢我,我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要谢你们就谢我收的徒弟,他对你们的绣艺仰慕已久,借赏花的机会他来作东,才好把你们请来呀!”
听罗阿姨这么说,鹤一拉起云芝的手催促道:“那让我们快快去拜见这位夫人吧!”罗氏不禁笑起来:“他可不是什么夫人,他呀,是一位官人,而且是一位大胡子!”
姐妹俩不由得“啊”了一声,罗阿姨带的徒弟是个男人?男人跟学绣花?罗氏说:“是啊,这个男人呀,是个大才子,诗书琴画无所不能,尤其是书画,名气不小,只差一个绣花,于是慕名来学,还特意向刘家借了这个园子,作为刺绣的学所,我在晚年能得着这么一个尊重绣艺的徒弟,心里高兴呢。喏,他人就在河对面——”
随着罗氏的指点,姐妹俩一眼望去,只见一股清流正从脚下缓缓流过,对岸是高低起伏的假山,假山里有亭子,亭子边簇拥着的是牡丹,粉红色一大片,而亭子中,有个人正静静地站着,他峨冠博带,宽大的浅棕色绣花长袍临风吹动,乍一看,就像一幅画,哦不,比画还风度呢!他一定是专心等候在那里的,所以这会见到这姐妹俩,便双手打拱致意。还没等姐妹俩回过神来,对岸已经飘过一条小船来,船里是一位眉清目秀的青衣童子,童子手里捧着一只金盆,金盆中数十枝硕大的白牡丹,一看便是刚刚摘下。童子上了岸就在姐妹俩面前跪下,乳声乳气地说:“主人将牡丹赠给各位绣女,感谢各位光临,敬请入席!”
宴会就设在雕花小楼前的天井里,宾客们都已来了,虽也热闹,但闹中有静,云芝环顾四周,发现这宁静是得益于主人对庭院格局的构思,你看:天井四周曲廊环抱,两边两个古老的青石花台,花台上是本色的浮雕牵枝牡丹,而石台上的真牡丹则盛开着,姹紫嫣红,层层叠叠。这一切,充满着诗情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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