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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寿(连载四)
徐卓人
今天的宴席上不设酒菜,却有各式点心,还有碧螺春茶。宾客们开开心心地坐着,热门话题是罗氏那个带着传奇色彩的男弟子,鹤一问:“罗阿姨,你说的徒弟是个大胡子,那他在刺绣时要是胡子拖下来,不会把缎面扎破吗?”话音刚落,惹来一片笑声,罗氏说:“这你不用急,人家早有办法了,人家把胡子装在一个绢袋里,既不伤绣面,又不用剪胡子,两相照顾呢!”鹤一听了还是不信,又问:“胡子有办法了,那这双手怎么办?男人手粗,总不见得戴手套刺绣吧?别说男人,我们女人的手都还得常常当心呢!就说云芝,你们看,连吃这点心都不肯用手,怕手弄毛了,她还宁愿不吃呢!在家里,她还有一套专门的餐具呢!”
被鹤一这么一说,众人才发现云芝真的一直没吃东西,她的手里一直没放下那朵童子送来的白牡丹,于是一齐来看云芝的手,云芝羞涩地伸出手,众人一齐叹出声来:“天生的绣花娘子呀!这手,十指纤细柔和,肤色晶莹白净。我们哪个都比不上云芝的手啊!”鹤一又问:“罗阿姨,我又呐闷了,我们女人刺绣时吸气吐气也轻细,最好是不哈气,就怕把绣品污染了,一个男人做得到吗?”
越议论这个男人,云芝的心里越是生出好奇心,趁着热闹,她悄悄离开了宴席,寻思着,这是怎样的一位官人呢?一个男人竟对刺绣怀着如此大的兴趣,这一定是个不同寻常的男人吧?
不知不觉,云芝的脚步就走在九曲桥上了,鬼使神差的,她就朝着对岸假山那边去。沿途牡丹株株怒放,那华丽的色彩让人眩目,上面还都挂着金牌:玫瑰紫,御黄,傅家白,等等等等,都是见所未见的。就这么一路走着一路欣赏,蓦然抬头,已经到了一个窗明几净的小室,朝小室一瞥,云芝猛地心中一动,这小室敞开的雕花长窗下,摆着一幅绣绷!
绣女见到了绣绷,就像烟鬼见到了烟,云芝不假思索就走进了这小室。
这绣绷上绷着一幅密黄的缎子,缎子上,花样已经描好,就是庭前刚刚看到的牡丹,一朵绯红色的“观音”已经绣了两瓣。这是罗阿姨绣的,还是那位官人绣的?云芝的心中立刻像揣上了小兔,手指尖就痒痒的了。于是,她坐下来,放下手中的牡丹,可刚想放,又怕它蔫了,于是顺手插在自己了的发髻上。这牡丹白得耀眼,硕大的一朵,把云芝的发髻都压得倾斜了,这一倾斜,更显出了她的柔弱来。云芝却已旁无它顾,拿起针,在绣绷上绣起来。
不一会,一瓣叶子就绣好了,她站起身正待自我欣赏,忽然发现身旁站着一个人,头一回,吓了一跳,这是一个穿着浅棕色长袍的年轻男子,他的手里拿着把折扇,折扇上绘着一朵奶黄色的牡丹,正出神地盯着她。这不就是罗阿姨刚才指点的那位官人吗?而与此同时,那男子也被她的突然站起吓了一跳,男子又尴尬又惊喜,讷讷地说:“你坐在这里,如此凝练如此静美,我从没见过一个女人刺绣时竟会如此美丽,我真的把你当作画了!”
男子的突然出现弄得云芝两脸绯红,她恐慌地问:“你……你就是今晚开花局的官人吧?多谢了……”
男子把折扇一合说:“别说什么谢不谢的,能够把你邀请来,这是我的荣幸,你可知道,我暗中已经仰慕你好多年了,你7岁那年就以一幅《鹦鹉图》轰动了苏州刺绣界,我一直想见到你,可一直苦无机缘。有句话叫爱屋及乌,于是我拜罗氏为师,学起绣花来了!”
云芝的心跳得更慌了,怯怯地想:这就是罗阿姨讲的那位徒弟呀?罗阿姨不是说他的徒弟是个大胡子吗?可他的脸很清秀呀!不仅清秀,还生动传情,你看他,脸如满月,下巴稍尖,皮肤白净净的,一身的英俊气。哦,想来他是把胡子刮干净了吧?可刮干净的胡子该有胡茬子呀,不过这胡茬子不细看,当然是看不出来的。这么瞎想着,云芝的心越发乱了,低头问道:“官人是谁?云芝致谢了!”
男子用折扇一点自己胸口,温和地说:“该谢的是我余兆熊,能遇到你,是我余兆熊三生有幸!”
姻缘难逃
从谷雨花局回来,云芝的发髻上便悄悄地挂上了一根红色的缨线,这也是苏州的民俗之一,表示心有所系。这根红线要挂到洞房花烛之夜,才由新郎官解下。
系上了这根红线,云芝便开始暗暗的忙碌于绣制嫁妆。那时绣品在苏州女子的嫁妆中占的份量很重,一个女孩子,一旦说好了人家,就开始赶制自己的嫁妆了,床上铺的,盖的;墙上挂的,贴的;家具上罩的,垫的;身上穿的,脚上穿的;还有送给公公婆婆的,送给亲戚朋友的,等等等等,一律都是绣品。一般的女孩少则少要有数十件,云芝本是酷爱刺绣,又是家传,又是刺秀神童,桩桩件件加起来就要上百件。云芝已经私下算过,大件绣品,比如锦被就要十二条,五彩的门帏要八幅,洒绣的窗帘要六条,各种榻椅靠背座垫大大小小要五套,还有翠绿湖绉帐额要一对;小件的呢,什么镜袱啦,镜套啦,五彩绣巾啦,绣花窝窠啦,彩绣花蓝啦等等等等;还有数不清的室内装饰品,比如和合欢喜团圆不能少,鲤鱼跳龙门及第不能少,登科独占鳌头不能少,伉丽齐眉皆老也不能少,这些东西都还要成双作对;另外还有数不清的刺绣小件日用品,比如钱袋、香囊、荷包、文书夹等等。哦,算了这么多,还没算自己出嫁的各式绣衣呢!
这样一来你便可以想象,云芝现在该有多忙了。
这是春风沉醉的一个午后,几个小姐妹到云芝家来聚会,一是凑热闹,二是给云芝送来各式绣花样稿,她们大都是织造局绣娘的小一辈了,这会聚在一起就叽叽喳喳闹成一片,这个说:“云芝你看,这云纹绣在书夹上或者文稿夹上该多清新!”那个说:“看我这蝴蝶,绣在眼镜套上或者钱袋上多美呀!”姐姐鹤一从花样里挑出了一张来,那是一个笔套花样,是一幅微型的画绣,那上面春风拂柳,小桥流水,桥上正走着一位官人,官人头戴乌纱帽,身着蟒袍服,腰中还缚着玉带,身后还跟着一个踮着脚为他高举华盖的童仆,此刻的官人春风得意,他的正手正指着前方,而前方是“指日高升”四个字。鹤一看罢,立刻欢叫起来:“云芝,你就绣这幅画,‘指日高升’,光宗耀祖,这可是送给我未来妹夫最好的图画了!”
云芝接过来一看,脸红了一红,可她立刻又将花样放下了。众姐妹大惑不解:“云芝,你那位未来的官人是读书人,是个秀才,难道你不想让他高中状元吗?”云芝轻轻地说:“要是他中不了呢?他中不了,我却要他‘指日高升’,这不是逼他吗?”
众姐妹一听都哄笑起来:“那云芝你送他什么呀?”云芝不吭声,自顾埋头她手中的绣绷。众姐妹于是一齐伸过头来往绣绷上看,可谁也看不懂她绣的是什么。你看,这缎子又长又窄,青缎底上细细地绣着一幅图案,是梅花与竹叶,梅花初开,欲放还休;竹叶细瘦,清秀高洁,巧的是,梅竹之间还隐藏着一只羽翅透明的幼蝉,那幼蝉遮着背,露着翅,似乎正往竹稍上爬。众姐妹都讷闷了,这么斯文的图案,这么细长的缎子,到底派什么用场呀?于是都问鹤一,鹤一说:“我也看不懂,如今妹妹把什么都藏在心里,我看呀,只有去问那位余公子了!”众姐妹一听,立即起哄起来:“云芝,你心向了官人,就把我们当外人了!”“不只是当外人,干脆就扔下我们了,你们没听说吗,那个官人家在绍兴,云芝这会的心恐怕已经飞到绍兴去了呢!”
正热火朝天的,忽然客厅里一阵罗唣,是云芝母亲宋氏惊慌的声音:“兆熊,这事太大了,既然这样,你还得问问你的母亲!”接着,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不,我已经与家里闹翻了,他们不答应我到苏州来做女婿,我决不再回去!”
云芝一听,这声音虽然陌生,却也似曾相识,连忙跑到外间,凑着门缝朝客厅一望,顿时呆了,来人不是别个,正是那位秀才公子余兆熊!
可此刻的余公子却与先前在依绿园见到的那位官人判若两人,他形容疲倦,衣衫不整,活脱脱一个落泊书生,只有他手中那把折扇,此时半开半合,依然保持着主人的风度。云芝想躲避,可脚底被粘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她便只能沉浸在门缝天地里了。
客厅里,父亲也出来了,他让大家坐了,才叹出一口气,对余兆熊说:“余公子,我对你说实话,我家是有儿子的,还想将云芝留在家中招女婿,最重要的原因,是舍不得她。云芝是我最小的孩子,从小只懂刺绣,不懂家务,她天真善良,不谙世故,吃亏吃苦都不善诉说,一味自己忍受。我担心她嫁出去后,丈夫不能理解,公婆又不能容忍,而让她吃苦受累,所以才跟你说只招女婿。”
沈椿说的确实都是实话,因为他自己就是绍兴人,绍兴的旧式家庭历来是“女主妇奴”,意思是说,女人是女儿时,受家人的万般宠爱,一旦身为人媳,便成了婆家的奴隶。要让自己心爱的女儿去做人家的奴隶,他怎忍心!但面前这位余公子今天忽然跑来宣布,他愿意入赘做女婿,这让沈椿没有退路了。沉默了会,他又说:“我不让女儿出嫁,谁知你竟真的要入赘,这可非同小可。我知道,你是独子,家又远在绍兴,你父亲离开得早,你还有两个妹妹,你到苏州来做了女婿,那你家中老母和两个妹妹谁来照顾?你母亲是不会同意的!”
听到此,余兆熊再也忍不住了,对沈椿说:“伯父,不是晚辈不孝顺,实在是对云芝爱之弥深,你不知道,我爱云芝胜于爱自己,今生今世,非她不娶。更何况,从来书画刺绣是一家,苏州历代出过不少有名气的绣家,她们都有书画家的丈夫做后盾,如曹贞秀,便是嫁给了苏州善于画梅的蔡铁夫,她绣出的墨梅八幅,绣工精致,浓淡适宜,成为传世珍品;再如昆山人赵慧君,嫁给了顾春福,绣的山水人物,色彩明丽,一如图画。如果云芝也嫁一个书画家,如果让晚辈娶上云芝这样的绣娘,彼此都好比如鱼得水,相得益彰了……”
余兆熊的话,倒叫沈椿刮目相看。对于余兆熊的书画,他早已听说过了。这个余兆熊,靠着祖上做丝绸生意,在苏州着实属于潇洒人等,他自小就一直来苏州,成年后就在苏州紫阳学古堂游学,擅长书画,结交了许多文人墨客,当然,这种人也难脱慵懒闲散的习气,不过,看他这一腔诚意,也是心可天鉴了,尤其他说的绣娘配书画家丈夫,确实很有道理,如果云芝真的能有一位书画家终身辅助,凭她的天姿,是一定能成大器的。想到此,沈椿不由得长长舒出一口气来。
见丈夫要松口的样子,宋氏还是不放心,对余兆熊说:“我们倒不是不同意这门亲事,只觉得太匆忙了点,因为云芝才16岁呀,让她嫁出去,真的不舍得,可让你这个独生子真的上门来做女婿吧,实在又说不过去,真是左也难,右也难。”
正犯难呢,忽然大门里又闯进来个人,是母亲宋氏的老姐妹罗氏。罗氏来到客厅,急得眼泪都落下来了,对宋氏说:“宋姐,都是我不好,那次答应了余公子开设花局,将云芝姐妹俩请了去,年轻人一见钟情也是常事,只是云芝你们舍不得嫁出去,这余公子痴心得竟然愿意做倒插门女婿,为此,他与家里闹翻了,要绝食,要出家做和尚,总之闹得不可收拾,他老母亲如今都气病了,他还不管不顾横下了一条心,宋姐你说,这可怎么办好呀!”
沈椿夫妇一齐愣了,还来不及作出反应,余兆熊已经单腿跪地,一个长揖:“兆熊如今已经是背水一战,毫无退路,恳请伯父伯母成全了晚辈!”
又是感动又是为难,沈椿夫妇心中就像打翻了五味子瓶。看来,这位余公子上门来做女婿是铁定的了。不过,沈椿还是犹豫,云芝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她愿意吗?尚未结婚余家已经闹了这么大的风波,日后少不得要去婆家修复创伤,她经受得了吗?
似乎知道父母亲的为难,云芝从里屋出来了,她的脸已经绯红绯红,眼里还含着泪花。她一声不响地走到了余兆熊的身边,也没说话,也没看对方的脸,只是伸手将余兆熊手中的折扇拿了过来,放在自己的绣绷上比了比,这一比,不禁让里间正在偷看的鹤一及小姐妹们叫出声来:“这云芝,原来绣的是余公子的扇套啊!”
沈椿夫妇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明白在心里,宋氏叹息一声对余兆熊说:“既然这样,也不说出嫁,也不说入赘,你们婚后,就先在苏州家中住两年,然后再回你绍兴老家去,这样,我们也稍微放心些,你母亲那边也好交代。”
余兆熊听罢,又是一揖到底:“就是海枯石烂,我也不会亏待了云芝!请伯父伯母放心吧!”
四、雨色万峰来
女人啊女人
光绪年间的浙江绍兴,是个民风醇厚的古镇,石板桥连着驳岸,流水中荡漾着小巧的乌蓬船,街道上店铺林立,杂货风饶,尤其是茶馆、酒肆、澡堂、客栈,无处不有,这些以男人出入为主要特征的场所是小镇繁华的基础,它们给小镇带来了热闹,也带来了喧嚣。所幸小河里的水始终是静悄悄的,它们给热闹喧嚣的古镇留了一方清静之地。
此刻市河的水正漾起阵阵涟漪,一位身材瘦小的年轻媳妇端着个米箩,沿着驳岸一路走来,她走走停停,一连几个河桥口都淤着漂浮物,于是她一直跑到了市中心地段的河桥口。市中心水流较活,水质干净多了,她走下石阶,放下手中的米箩开始滔米。她就是余家的媳妇、余兆熊的妻子沈云芝。
云芝和余兆熊结婚后在苏州父母身边呆了两年,信守诺言,现在已经跟随丈夫来到绍兴婆家定居。
正如云芝父亲沈椿想象的一样,绍兴当然是个“女主妇奴”的古镇,更何况,余兆熊到苏州倒插门做了两年女婿,让余家尤其觉得丢脸。所以,云芝几乎是怀着赎罪的心态来到婆家的。尽管她有充分的思想准备,但余家的生活重担还是远远超出了她的估计,她不仅要担当全家的洗、刷、汰、烧,服侍婆婆,还要服侍两位十八九岁的小姑,从烧洗澡水到洗涤衣衫,一律是“三从四德”那一套。除此,她还无法放弃她的本行,刺绣,而这最重要的营生,几乎是全家最重要的经济依靠,却只能在每晚做完了所有家务后挑灯夜战,有时累得实在坚持不下了,婆婆都有点于心不忍,可又不得不开导她:做一个女人、一个媳妇不容易,可历朝历代就是这么做过来的,我是真心希望能尽早把这家传给你们,也好让乡邻看看,我们余家娶的,是好媳妇,兆熊他做了两年倒插门女婿,多少是丢脸的,这回也好把面子挣回来。
早春的河水冰凉,云芝的手已被冻得通红,不仅红,还因为日夜干粗重的家务,她的手指、手背的皮肤已经变得粗糙,不仅粗燥,某些细微处,甚至裂开了小口子,云芝知道,这些小口子不出几天就会结痂蜕皮,而她最害怕的也就是这个,因为结痂蜕皮就会刺毛那些珍贵的绣品,这是刺绣的大忌。可是,为了做像、做好一个媳妇,她必需一忍再忍,反过来说,不忍又怎么办呢?她不知道前面等待着她的是什么。想到此,她下意识抬头望前方,前方是幽深的河巷,河巷被两岸紧逼着,而岸上相对而出的则是挤挤捱捱的楼阁,有几个楼阁里,常常是红灯高照,丝竹悦耳,这便是那些烟花女子和浪荡公子的风流地。
此刻,有一阵唱曲声清晰地传来:
手里金鹦鹉,胸前绣凤凰。偷眼暗形相。不如从嫁与,作鸳鸯。
曲声刚断,就有一个男子的声音附和上来:“好好好,好一个从嫁与,既然你自己都这么说了,可不能反悔啊?”女子的声音又娇情又尖刻:“反悔的该是你吧!你家里摆着那架绣花机是你的摇钱树,她要喝半口醋,我看就把你的头酸得进脖子里了!”男子的声音于是高起来:“她喝她的醋,我可是把你当汤婆子的!”紧接着一阵浪笑,笑里夹着打情骂俏,闹得不益乐乎。
云芝傻了,因为仰望对面楼阁落地窗里,她清晰地看到了一个身影,啊不,即使不看见这个身影,光凭他的声音,她也能即刻辨别出来,因为这个声音在两三年前,曾经跪在她父母面前发过誓:海枯石烂不变心……
可现在,这个人怎么了?他怎么会在这种地方,面对这样的人,用这样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来?她来不及往下想,眼前已经一阵阵发黑,她忍了忍,没有忍住,于是突然一团漆黑,昏沉沉往河水里栽去……
等云芝悠悠醒来时,已经在自己的家中,余兆熊正端着糖茶过来,很不耐烦说:“你怎么就这么不小心呢?淘米哪个河桥口不好淘,偏偏要跑到市河中心去,今天要不是有条船开过来,正好将你捞起,不然我看你是要去做水龙王的养女了!”
云芝大瞪着眼不说话,面前这个人,难道就是她尊重、顺从的那个男人吗?难道就是她真切地爱着真切地伺候着的丈夫吗?她跟他到绍兴来吃辛吃苦,与其说为的是尽孝道,不如说是为了这份感情,可他都干了些什么?于是她突然问:“春香楼里那个女人……”说出半句,她就说不下去了,实在无法启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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