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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寿(连载五)
徐卓人
而余兆熊却立刻明白了,他的脸先腾的红了一下,立刻又恢复常态,鼻子里出了几口粗气,满不在乎地说:“我又从来都没说过,娶了妻就不娶妾,更不说休你,你急这个干什么?管这个干什么呢?”云芝被呛了一口,委屈地说:“可我们结婚还不到四年……”余兆熊不以为然说:“你看你看,你就是平庸,这方面呀,你得好好向芸娘学学。芸娘,知道是谁吗?苏州人沈三白写的《浮生六记》里那个女主人公,也就是沈三白的妻子,这本书,你抽空得好好读读,看看这芸娘,爱丈夫,知道夫君喜欢那个绝色佳丽温憨园,便千方百计为夫君谋取憨园做夫君的妾,这么做连她夫君都不敢相信,后来憨园被有钱有势的人夺去,芸娘竟为此怨死。这才不过是一百来年的故事,论说起来,她芸娘市民一个,身价还不如你呢!你总该比芸娘更大度更豁达更开明些吧?!”
也不知余兆熊还在说些什么,云芝再也听不见了,她只觉得眼前有一张嘴在呱呱呱呱地说,滔滔不绝地说,头头是道地说,不厌其烦地说,她确实不知道什么《浮生六记》,当然更不知道芸娘,那么,她真的管多了管宽了,她的心地太狭隘了,她的器量太小了,她懂得太少、她太无知了吗?
那个时代一夫多妻并不稀罕,云芝这么个有教养的人应该懂得,她无法理解万不能接受的是,她与丈夫毕竟才新婚三年多啊,爱情的冷却速度也太快了点吧,而尤其令她百般不解的是,对方还是个烟花女子!能书善画的丈夫,怎么就会爱上个烟花女子呢?
残酷的现实,令云芝无法接受,她的心几乎在顷刻之间凉了一大半。
余兆熊不是说自己是个刺绣的机器吗?那么,从今天开始,她就愿意做这么一台机器,不为别的,只因为爱,她从小就爱刺绣,生命里只要有这刺绣在,她便是个活着的人,是活得有意思的人。
从这夜开始,云芝就将床铺搬到了自己的绣室里,做完一天所有的家务,她就紧闭房门,埋头刺绣。她不想再碰这个深爱过的男人,也不想让这个男人再碰自己。
云芝本来话就不多,现在就更沉默了,她几乎只剩下干家务、刺绣两桩事。
这天,余兆熊忽然请人在家中收拾屋子,南厢房被布置得花团锦簇,不多会,搬运工还送来了新买的家具,她还在纳闷,婆婆已经在外间与儿子吵起来了,婆婆似乎很生气,从没这么高声说过话:“我生你养你,到头来是让你来丢我这张老脸吗?!”余兆熊口气软软的,但绝无半点退让:“妈,儿子这么做,就是想有点面子,偷鸡摸狗要让人戳背心,我明媒正娶还不行吗?”婆婆气得语无伦次:“你……你真是昏了头了,还……还明媒正娶……你……你干脆将我的老脸先揭了贴在大门上再娶……”
说着话,婆婆忽然噤了口,“扑通”一声跌倒在地……
凤凰涅槃
年迈的婆婆一病不起,这一跤跌下去,婆婆便不能吃不能喝不能说也不能动了,不多久,婆婆就去世了。
婆婆的离开使云芝顿生兔死狐悲的感慨。到绍兴两年,她虽然苦恼于繁重的家务,但婆婆希望她成为余家出色的媳妇这份心迹她是理解的。而在“三从四德”这套伦理道德笼罩下,一个母亲在儿子面前都是无能为力的。这就是女人的地位。
更让云芝难以接受的是,婆婆去世还未“断七”,丈夫就将那个烟花女子迎进了家门,虽说没弄什么明媒正娶,但余兆熊娶了个烟花女子为妾已是绍兴镇上家喻户晓的事实。这还不算,那女子竟然向余兆熊讨一个大红牡丹斗篷作为聘礼,一定要余兆熊亲手绘绣稿、云芝亲手刺绣的,余兆熊附首听命,立即亲手描绘了一张红牡丹的绣稿交给云芝,让她抓紧时间完成。绣稿上的红牡丹正尽情怒放,乍一看,就知道余兆熊描这张绣稿时的狂欢劲了。余兆雄绘画功夫不浅,云芝的绣品大都是由余兆熊绘稿,果然实现了“夫画妻绣”的愿望,因此也常常被人誉为夫唱妇随的最佳拍档,可世人并不知道,拿到这张绣稿时,云芝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但云芝是个懦弱的人,如今她所有的忧愁和怨恨只能通过绣针来流泄。她手下正在绣的是黑荷,黑荷绣在一幅宽大的白缎上,这是专为婆婆绣的,婆婆离开得实在太仓促,什么都来不及为她准备,如今赶绣这白缎黑荷的披风,是为婆婆“断七”用的。
这幅绣稿是云芝自己绘的。云芝绘稿从来十分隐密,不知是因为在余兆熊面前自卑,还是别的什么意思,总之,她绘稿外人从来见不到,也从不留底稿,常常是绘得不满意便撕毁,绘得满意就直接复印上绣绷,直到绣品完成。这幅黑荷的绣稿是她颇为满意的,象征婆婆的秉性,也符合她的心情。连日来,云芝夜夜身不离绣绷,常常一坐下去直至后半夜。白缎上,黑色的荷花分外醒目,它如钻石般呈现立体的光泽,饱满而含蓄,庄重而高贵。
这天夜里十分燠热,云芝憋气凝神埋头绣绷,最后一朵黑色花蕊已经突现在白缎上了,云芝满意地直起身,专注地盯着绣绷正欣赏着,突然,余兆熊的书房里传来争吵声,先是那女子的声音:“我知道你还是将她当成宝贝疙瘩肉,含在嘴里怕烊了,吐出来又怕凉了,在春香楼你就答应我的,不搞什么明媒正娶,但得送我一个刺绣神童亲手绣的斗蓬!”余兆熊哄道:“我也没说不给你,只是你刚刚进门,她的脸上也挂不住,总得有个时间缓冲缓冲。”那女子说:“缓冲什么?我看你是嘴硬骨头酥,乌龟头果然缩进脖子里去了!”余兆熊继续哄道:“我的小姑奶奶,你着什么急?现在还是伏天,用斗篷还着实早着呢,不过我于兆熊说过的话,决不食言!我早让她绣了,说不定没几天,你呀就会披上那红牡丹斗篷了,让你焐得热煞!”那女子于是开心得怪叫起来:“真的啊?那我要去看看!”
说着话,那女子就直奔云芝的绣房去,也不敲门,径直将门撞开,闯了进去。
那女子的突然闯入让云芝措手不及,只见那女子蹬蹬蹬跑到绣绷前,定定地看了几秒钟,便闷闷地问云芝:“你替我绣的红牡丹呢?”云芝刷白着脸,看着绣绷也不知怎么回答。那女子便大声问道:“问你,你替我绣的红牡丹呢?”云芝嘴唇直打哆嗦,一咬呀,眼睛往绣绷上一瞥说:“就是这,你如果要,就拿去吧!”
那女子一愣,低下头又将绣绷仔细看了看,歪着头指着云芝问:“你……你替我绣的就是这个?你……你好啊!”连忙跑到绣房门口对着余兆熊的书房大叫起来:“余兆熊你干的好事!你夫妻俩竟然这样来诅咒我啊……”
余兆熊听到叫喊急步跑到云芝的绣房来,看见绣绷上的白缎黑荷,脸色煞时变了,问:“这就是我让你绣的斗篷?”云芝本想说清楚,是替婆婆“断七”用的披肩,可看着此刻满脸蛮横的余兆熊,她的胸口腾起一股厌恶,于是把心一横,轻声说了句:“是的。”
听了这轻轻一声,那女子便晴天霹雳似哭出来:“这日子没法过了呀!你夫妻两个算计我一个弱女子啊!我走,我让你们,我让你们……”说罢,别过身子就走。余兆熊想去一拦住她,被那女子推了个趔趄,那女子指着他鼻子说:“告诉你余兆熊,你连自己老婆都对付不了,你还算什么男人!我宁愿回我的春香楼去,也不要受这咸臜气!”说罢,一边哭,一边奔出门去。
余兆熊没将那女子拦住,返过身来就把气出在云芝身上,他脚一跺狠狠地说:“我知道你没安好心,我一个大男人,一家之长,娶个妾还用得着你来教训我?如果你觉得骨头不舒服,我现在就写一纸休书把你休了。只要你愿意!”
云芝气得浑身乱抖,喑哑着说:“这日子,我已经过够了……”余兆熊听见此话,勃然大怒:“过够了,可以不过,绍兴的大河小河都没盖,三尺白绫你也多的是,自便好了!”说罢,扑出门追那女子而去。
空荡荡的屋子刹时寂静下来,云芝站在自己的绣房门口,看着空洞的大门,只觉得眼前金星直冒,余兆熊的话一遍又一遍在她耳边回响:“过够了,可以不过,绍兴的大河小河都没盖,三尺白绫你也多的是,自便好了!”顿时,眼前的一切景象幻化成一幅巨大的黑绸,将她从头到脚蒙了个严严实实,蒙得她近乎窒息。她绝望了,如果她还要赖在这个世上,连自己也觉得羞耻了。可是,她不想让绍兴的大河小河来淹没自己,这太粗鲁太丑陋了,与光天化日之下暴尸街头没什么两样;她更不想以三尺白绫来结束自己,活了这二十多年,她最钟情的就是这绵绵无尽的素缎,它们接纳了她千针万线,千情万意,千般心血,万般辛苦,她不该玷污它们任何一尺。
想到此,云芝不由一阵揪心,她想到了出嫁时母亲送她的那对金耳环,母亲说这对金耳环还是当年新婚丈夫也就是云芝的父亲送给她的信物,母亲一直没舍得戴,把它送给了女儿。现在,云芝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了那只锦盒,打开来,这对黄橙橙的耳环静卧在红色的丝绒上,她心里呜咽一声:爸爸妈妈,女儿不孝,离你们去了!便将两个耳环放进嘴里,一抿嘴,吞了下去。
也是命不该绝,云芝吞下金耳环,恰逢余兆熊的一位书友过来找余兆熊,没看见余兆熊,却见云芝正在床上绞肠裂肝的疼痛翻滚,那位书友平日十分敬仰云芝的绣艺,见此情景,来不及找余兆熊,二话没说就将云芝送诊所抢救。
翌日凌晨,云芝才被从阎王爷那里救回来,昏昏沉沉睁开眼睛,眼前只有那位书友。见云芝醒来,书友欣喜万分,说:“余夫人,我已经请人去找兆熊了!”云芝摇摇头,声息低微地说:“我不想见他……”书友有点尴尬,说:“你何苦这样呢?你的才艺多少人敬佩,多少人想与你交上朋友都不容易,你又这么年轻,大好的前程和美好的日子还在后头,你却要撒手相让,这多么遗憾!”云芝目光暗淡,牙关紧闭。突然,她的眼光停留在这位书友的扇面上,这扇面上用小楷写着一首词,是这样的字句:
金针度,晚妆初罢陈瓜果;陈瓜果,无限心事,背人偷诉。 夜深小凭栏杆语,阶前促织声凄楚;声凄楚,笑倩同俦,不如归去。
云芝喃喃说:“这词写的,好像是苏州女儿节的‘七夕乞巧’。”书友一阵惊喜,说:“余夫人说的正是这个情景,你知道,这首词是谁写的吗?”云芝摇摇头说:“好像也是个绣娘。”书友说:“这首词名叫《玉枝交·秋》,是比你大一岁的一位绍兴女子写的,她名叫秋瑾。
秋瑾,一个多么好听的名字。云芝问:“秋瑾果然是个绣娘?”书友说:“秋瑾也精通女工,而且手工确实不错,是绍兴镇上出名的才女。”云芝问:“她也嫁了人了吧?”书友叹口气说:“只能说,她曾经嫁过人,但后来,被她的丈夫休了。”云芝心中一疼:“休了?她丈夫为什么要休她?”书友的脸色凝重起来,说:“秋瑾是个感情炽热、性格钢烈的女子,虽然少女时代的经历与一般女孩没什么两样,但她爱读书,爱思索,她崇尚自由,追求新鲜事物,可以说是女儿心,男儿志啊,她不愿忍受‘三从四德’那一套,她的丈夫当然是容不得她了!”
云芝傻了,满肚满胸尽是酸苦,半天,对书友说:“我很想见见这个秋瑾。”书友摇摇头,长舒一口气说:“你已经见不到她了,她已经抛却了金针,离开绍兴出门读书去了!”云芝惊讶万分:“抛却金针出门读书了?一个女人,除了娘家,除了夫家,还可以走到哪里?”书友说:“秋瑾这一走走得好远,现在她远在湖南,与男子一样读书闯天下了,你听听她如今写的诗:‘豪情欲继乘槎”,“俯看万人家”,“乞嫦娥分侬丹药,长驻年华”,这字字句句,哪里还是一个女子做的词啊!”
此刻的云芝,面颊飞红,一语不发,两眼直视天花板,心中如翻江倒海,波涛汹涌,很久很久,她才似乎缓过神来,感激地对书友说:“谢谢你!谢谢那个秋瑾。我想……我该回苏州去,为了我的刺绣……”
五、列长空数行新雁
燕归来
光绪二十六年,也就是公元1900年秋天的一日,苏州马医科弄里悄悄打出了一个绣幌,上面是蓝底白字“同立绣馆”四个字。虽然没放一个爆竹,没设一个排场,但还是引起无数人的注目,当人们知道这便是苏州的刺绣神童沈云芝开设的绣馆时,仰慕和崇敬已经不约而同朝这里投来。
正确说来,同立绣馆是云芝夫妇一齐开的绣馆,这绣馆的名字也是余兆熊取的。记得余兆熊当年追求云芝,并取得岳父信任,用的就是“夫画妻绣”的理由,现在这男耕女织的美妙景象真的就要兑现了。
云芝暗暗感激那位救了她性命,并告诉了她世界上还有秋瑾这么一位女子的绍兴书友,确实,余兆熊不是秋瑾的丈夫,大男子主义膨胀起来就真的把妻子休掉。余兆熊一心一意要实现“夫画妻绣”的理想,他自己虽然精通书法,兼通画理,但要靠书画吃饭乃至高升简直是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但有了这样一位妻子他就可以通过绣品来展现他的书画,通过绣品会让他的书画变成高附加值的商品,而云芝一旦离他而去,那么他的书画等于是“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了,他是舍不得让云芝离开的。所以,当初云芝从生死线上逃回来,并提出单独回苏州时,他就慌了手脚,痛心疾首地对云芝说:失去了你,失去了这么一个理想搭档,我的婚姻就是一场灾难,我的一生就是一个惨败。云芝毕竟心软,心一软,以往的伤痛便隐去了,终究是丈夫啊!云芝说:我回苏州去意已决,那里有我的根基,回苏州后,我准备自己开一个绣馆,找找些学生,再找一些刺绣姐妹做教习,凭我们这双手,维持生计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余兆熊已经作好了跟定妻子的打算,自然喏喏连声,反正母亲也去世了,那个烟花女子也离他而去,他已经没有什么牵挂,倒不如远走高飞,从此夫唱妇随好好干一番。所以云芝回苏州,他二话没说乖乖地就跟着来了。
一到苏州,夫妻俩兵分两路,余兆熊马不停蹄找房子,云芝则招兵买马,凭着云芝在苏州绣界的影响,一呼百应,姐姐鹤一带来了几个当年一起在苏州织造局学绣的技艺精湛的姐妹,母亲辈的罗氏也来加盟,绣馆的阵容该算强大的了。
今天是绣馆开张之日,没发请贴,却有数十人自发赶来祝贺,加上新找来的二十多个学生,小小的绣馆便热闹得了不得了。
余兆熊亲自拿了叉子,认认真真将绣幌挂上绣馆的门楣,几个姐妹便笑他:“你今天应该是坐正的,倒干起杂活来了,看来是我们云芝姐厉害,把你发配做下人了!”余兆熊反驳道:“我这可是毛遂自荐抢来干的,以后每天挂幌子,就由我包了,云芝你就批准吧!”看着余兆熊兴头头的样子,云芝的心里说不出的高兴,从恋爱到结婚,她还从没见过余兆熊这么孩子气的,一切的阴云都让它消散吧,好日子一定会来到的。
同立绣馆用的是一个私家庭院,地不大,却假山亭榭水池无一不具,水池是太湖石嵌岸,于是水面变得曲折通幽,这些曲折处,种着一簇簇牡丹,因是冬季,牡丹连叶子都谢光了,但它们簇拥的姿态,仍然可以让人想象得出旺盛之时的气势。而池边就是全院的主建筑,一个大大的厅堂,厅堂门楣上,悬着“墨绣堂”的匾额,厅堂里摆放着一排排绣绷,这将是女学生们的课堂。云芝独自站在这里,恍惚就像回到了七八年前第一次见到余兆熊时的情景里,在“依绿园”的“天香小隐”,也是这样的假山,也是这样的水池,也是这样的池边绣房,也是这样的安静,只是那时的绣房比这厅堂小得多,还有,那时正是牡丹花开的时节,自己的手里拿着一朵硕大的白牡丹,后来这朵硕大的白牡丹被自己插上了发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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