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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寿(连载十二)
徐卓人
此时的沈寿,已是南通绣织局的局长。但她的身体每况愈下,张謇三番五次要带她看医生,或者请医生上门来,都被沈寿拒绝了,张謇拿她也没辙,唯一的办法就是对她进行工作限制,他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让她到传习所授课,更没让她上绣绷了。
南通的春天多好啊,谦亭边杨柳依依,飞鸟啁鸣。张謇这些日子诗情迸发,几乎天天作诗,他的诗情感炽烈,意境缠绵,这天他写道:
记取谦亭摄影时,柳枝宛转绾杨枝。
因风送入帘波影,为鲽为鹣哪得知。
杨枝丝短柳丝长,旋合旋开亦可伤。
要合一池烟水气,长长短短护鸳鸯。
张謇将诗送给沈寿,沈寿答道:
人言鸳鸯必双宿,我言鸳鸯尝独立。鸳鸯未必一爷娘,一娘未必同一窝,同池未必有媒妁。拍拍波面迎,唶唶矶边鸣。怡怡自有乐,昵昵自有情。东风吹浮萍,散散复聚聚。浮萍无本根,鸳鸯有处所。
又写道:
垂柳生柔荑,高高复低低。本心自有主,不随风东西。
沈寿不是文人,也从不写什么诗,没想到,她偶尔写几句,竟这么优美顺口,这诗趋近吴歌,于是也就更直白朴实。张謇看到她“本心自有主,不随风东西”两句,不禁感慨万千。他很清楚,这个女人是背叛了家庭跟着他到南通来的,虽然是他聘请来的,但世俗舆论绝对绕不了她,古往今来,男女之间一旦有什么瓜葛,之于一个男人,人家会将他看成风流;而之于一个女人,那就是堕落了。他张謇绝不允许世俗这样来看待沈寿,但舌头生在人家嘴里,容你不得。何况,他们确实是相爱了。两者比较,沈寿比他的压力更大,痛苦也就更深,而这个女人已经说出了“不随风东西”的话,她的执着让张謇感激不尽,他觉得这辈子恐怕都无以报答。
这日张謇捧着自编的《诗录》来到谦亭,他已经有半个多月没来这里了,这是尊重沈寿的意见,沈寿对他说,要静养一段时间,除了姐姐鹤一,任什么人也不要打扰她。
这日鹤一去了传习所讲课,张謇不放心沈寿,心想一个将刺绣看作生命的人,离开绣绷是会寂寞的,他想陪陪她。于是他违反了沈寿的意见,到谦亭来了。
可是到了谦亭并不见沈寿,里里外外喊了几声都没人应,她会在哪里呢?张謇不安起来,就顾不得许多,径自上楼跑进了沈寿的卧室。
一走进沈寿的卧室,张謇大惊失色,沈寿倒伏在一个绣绷上,人事不省!扶起她一看,只见她面色腊黄,冷汗满头。张謇失魂落魄叫来家眷,将沈寿急送医院。
诊断很快出来了,这诊断犹如晴天霹雳,沈寿患的竟是“肝郁”,也就是肝硬化,并且已经到了晚期!
肝硬化,这种病别说那时候,即使是现代医学十分发达的今天,也是难有回天之力的啊!张謇怎么也不敢相信沈寿得的会是这个病,凭他粗浅的医学常识也知道,这个病并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应该有明显的演变症状,比如饮食滞少,比如肝区闷涨等等,沈寿却是从未说过半句呀!问医生,医生说:“这个病当然是由来已久了,应该早点治疗,一旦到了晚期,也就没什么灵丹妙药了,只能以保养为主,能捱多久就捱多久吧!”
沈寿已经苏醒,见自己是在医院,边上还有张謇,迷蒙地说:“我刚才好好的在苏州木渎外婆家呢,穿着外婆为我绣的蓝蜻蜓花棉袄,坐着小船在香溪里游荡呢!怎么睁开眼就在这里了呢?”张謇万箭穿心,捏着沈寿冰冷的手自责道:“你是积劳成疾,推算起来,你在北京时就已经有病,只是无人关心,你自己也不当一回事。我真是太木讷了,你生这么大病,我竟然毫无知觉!从现在开始,我真的再也不让你操心,不让你劳碌,再也不让你碰这绣绷了!”沈寿感激道:“遇着你这么一位体己的人,我这辈子也不冤枉了,自己的病自得知,我知道自己得的不会是一般的病,知道自己来日无多,所以我特别怕看医生,特别想抓紧时间赶快做几件自己想做的事。”张謇说:“你已经做了许多了不起的事,文人讲著作等身,你的绣品也足以名垂青史了,还说什么抓紧不抓紧、赶快不赶快呢?”
回家安顿好沈寿,张謇要做的一件事,就是将沈寿的绣绷收起来,他不让沈寿上绣绷,没想到沈寿背着他偷偷地在卧室里干,他再也不忍心这个女人千针万针地经受煎熬了,与一个生命比起来,再精美绝伦的绣品又算得了什么呢?
张謇转身来到了绣绷前,才看绣绷,立刻愣住了,这上面绣的,不是山水,不是人物,而是一幅墨色的字,是“谦亭”两字!这两字笔画饱满,架子端秀,潇潇洒洒,水气氤氲,这不正是自己的手迹吗?不,比自己的手迹更具血性,更富气息,这个感觉使他不由低下头去细看,这一看看得他浑身震撼,这“谦亭”两字原来竟是用乌黑的头发绣成的!
俗话说,“发肤受之父母”,从古到今,中国人对头发历来有一种神秘而深切的感情。在古代刺绣中发绣并不多见,即使有,也多半用于刺绣佛像,以消灾祈福或敬献心愿,就像和尚居士刺破舌头写“血经”这类不同寻常之举。而如果女子“断发”以“青丝”为男人作绣,这无疑是一种感情的呈献了。
张謇扶着绣绷的手颤抖了,眼泪滚滚而下,他再也遏止不住自己的感情,回到沈寿的床边,抱住她失声痛哭:“你这是拿生命作奉献啊,我再也不让你动一针一线,再也不让了!”沈寿也是泪水婆娑,却说:“我答应你不再动一针一线,但还有一件事我必须抓紧做完。”
十、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雪宦绣谱
沈寿所说的这件事就是准备写一本绣谱。
所为绣谱,就是介绍刺绣的工艺书。中华刺绣精妙绝伦,可惜自古至今,都只是按照师徒授艺的方式代代相传,在传艺的过程中,大量的经典流失了,如果有一部书能将这所有艺术的传承记载下来,那将是多么好的事啊!沈寿的决心再次使张謇大为感动,他发自肺腑地说:“我支持你,我们一起来写!”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就是:来日无多,一定要赶在你生前将此书写出来、出版出来。
从此,张謇陪着沈寿废寝忘食,日以继夜,撰写他们的绣谱。
这样的书写起来是困难的,尤其是那些叙述针法、色彩的章节,历来针头线脑的事,都是又琐碎又繁复,沈寿文化不高,许多刺绣中的言语用词又都是吴语,张謇必须将沈寿的叙述变成全国的绣娘都看得懂的文字,太简单了会言不达意,太专业了又令人费解。沈寿知道其中的难度,非常的内疚,对张謇说:“真的是难为你了,都怨我读书不多。”张謇就风趣地说:“你该相信我,毕竟是个状元嘛!”
沈寿的病情越来越重,已经出现了严重的肝腹水。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张謇几次建议暂停绣谱的撰写,沈寿都没有答应。张謇只好请了医生,每天来给沈寿输液,一方面减轻痛苦,一方面补充能量。
这段时间,绣谱几乎一整天只能写一二条或者二三条,沈寿精神好些,就说几句,即便这几句,张謇也得反复问,再反复改,每一条记录都要改上两三遍甚至三四遍。
这天,张謇显得十分兴奋,他来到谦亭就对沈寿说:“你可知道,你苏州木渎外婆家的香溪流到这里来了吗?连那小船也飘过来了,那小船里竟然放着一件绣着蓝蜻蜓的花棉袄呢!”沈寿听了,眼睛瞪得老大,望着张謇说:“你哄我吧,香溪出了木渎就不香了,我的绣着蓝蜻蜓的花棉袄早无法穿了!”张謇说:“你不信?你就去看看!”听张謇这么说,沈寿便半信半疑说:“世上真有这样的事吗?”
在张謇和医生的伺候下,沈寿被扶出谦亭来。
坐上轿子只走了十来分钟,轿子就停下了。
沈寿被扶出轿子,立刻呆了。她的面前是一座古朴的建筑,这建筑倚街而造,面临小河,宽敞的厅堂里陈列着各式刺绣展品;走过厅堂,是一个小院,小院里桃李浓绿,青草茵茵;粉墙黛瓦处,是一个绣坊,那里摆着一个个绣绷,有纤纤玉女正静静地伏于绣绷穿针引线。这是哪里?这么熟悉?“啊,这不就是当年苏州木渎外婆的家吗!”沈寿疑惑道。张謇温和地说:“正是,是木渎外婆的家。你再看看这小河……”
张謇搀着沈寿返身出来,门前果然就是小河,河面上有一座小拱桥,呀,这不正是斜桥吗?桥下流动的该就是香溪吧?啊,小河里还有小船,好几艘呢,怎么,那艘小船里有个人这么熟,是姐姐鹤一吗?
正是鹤一!此刻鹤一正在向她招手:“妹妹快来吧,我们一起去采香径!”
采香径?那不是吴王给美女西施种着花草的地方吗?
沈寿觉得神奇极了,让张謇搀扶着就下了小船。
小船出发了,它在水波上晃晃悠悠起来,青草萋萋的两岸,随水而动的树木,宽阔无边的田野,不一会,出现了又一条小河,小河笔直笔直,此刻的河水正被太阳光照耀着,明净得像一条闪亮的光带,水面上雾气蒙蒙,而小河两旁,是碧沉沉的田野。呵,这田野地头,星星点点五颜六色的是什么?怎么这么熟悉?
这里一定就是采香泾了,就是这个奇花异草的世界了!那么多的香花香草,粉红的,紫色的,绿蓝的,蜜黄的,从没见过,更叫不上名来。它们是那么的鲜嫩,那么的艳丽,他们被阳光照着,让风吹着,于是微微摆动,仿佛与你说着话,点着头。只是缺少了什么,缺少了什么呢?
是蓝蜻蜓!当年那只蓝蜻蜓一扑就扑上了她的怀里……
正思忖呢,鹤一忽然解开了一个布兜,沈寿一看,是一件花棉袄,花棉袄上绣着碧绿的荷叶,荷叶上停着的,竟是一只蓝蜻蜓!只听鹤一说:“妹妹,姐姐绣了一辈子,也没给你绣什么,这蓝蜻蜓就送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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