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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歌吴谚

芦墟山歌摭谈(上)

张舫澜

  芦墟山歌源远流长,是吴歌(吴语地区民歌民谣)中的一个重要支脉,是民间艺术中的瑰宝和奇葩。她是民间口头文学,扎根在吴文化的沃土上,生生不息,靠口授心传,代代相传,流传至今。芦墟山歌,顾名思义即是芦墟地区人民自己的山歌。说得更具体一点,芦墟山歌是植根在吴江市境内,以芦墟为中心,用芦墟方言演唱,以芦墟、莘塔、北厍、金家坝、黎里等地为主要流传区,并辐射周围乡镇及毗邻地带的一种民间歌谣和民间文化遗产。

  芦墟山歌历史悠久,但产生的确切年代至今未详。根据几位民间老歌手的说法和他们所唱的山歌词,都公认汉朝张良、韩信是山歌的老祖宗,相传张良曾在分湖流域传唱过山歌。而几种方志、典籍及诗话、竹枝词中的记载则始于明,盛于清。据清乾隆《吴江县志》(卷三十九,《声歌》篇)中对芦墟山歌就有这样的记述:“其辞词音节尤为独擅,其唱法则高揭,其音以悠缓收之,清而不靡……其词多男女燕私离别之事”。清代至民国一直到解放前后这一段相当长的时间,是芦墟山歌的全盛时期。此时名歌手辈出,他们传唱并创作了大量优秀山歌作品,这些作品在民间广为流传。芦墟被公认为“山歌之乡”,遐迩闻名。

芦墟山歌名声响

  “芦墟山歌名声响,一日勿唱心勿爽”。誉称为“山歌之乡”的芦墟镇终于在2004年5月出版了一部自己的山歌集——《中国·芦墟山歌集》,这部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的洋洋118万字的山歌钜著正好给当时即将在苏州召开的第28届世界遗产大会献上了一份厚礼。同时又正逢中国掀起抢救和保护民族民间文化遗产的热潮。这诚然与市、镇各级领导重视和关心文化工作是分不开的。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名誉主席贾芝的题辞是:“吴江水乡有宝藏,阿妹唱出《五姑娘》,芦墟山歌情意长,短歌长歌用船装。”全书上、下两编。上编是短篇山歌,分十卷:分别为闹头、问答山歌、劳动歌、仪式歌、情歌、生活歌、历史传说歌、儿歌、杂歌、新民歌。此编共收338首,是从搜集到的1千多首中、短篇山歌中精选出来的。下编是长篇叙事歌,也分十卷:分别为《五姑娘》、《赵圣关》、《鲍六姐》、《周小妹嗷郎》、《卖盐商》、《打窗棂》、《载阿姨》、《庵堂相会》、《董永和张七姐》、《刘猛将神歌》。此编共收长歌精品10部,每部都在1500行以上,最长的达3000行。其中记录稿5部,整理稿5部,且多半是第一次公开发表。长篇山歌是叙事与抒情两者结合的民间叙事诗,《五姑娘》是公认的经典。这次入编的由张舫澜、沈毅搜集整理的《卖盐商》亦系首次正式发表,编者特加“附记”,赞美此歌“情节发展流畅,语言更加丰富,抒情的意味也更加浓郁……成为长篇叙事吴歌的又一部经典之作”。集内首次问世的1800多行的《刘猛将神歌》,是一部由张琪荪老先生演唱的长篇叙事赞神歌,是迄今吴江市乃至苏州市发掘的最长一首神歌,是值得重视的民间艺术遗产。张氏家族还提供了珍藏的清代咸丰四年甲寅(1854年)的长篇叙事山歌《赵圣关》、《薛六郎》两部手抄本。特别是《赵圣关》抄本,比著名学者、民间文学专家路工先生收藏并发表的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赵圣关》抄本还早44年,这是到目前为止发现最早的《赵圣关》文学材料,弥足珍贵。这次特地刊载集内,进一步有力地证实了芦墟地区蕴藏着长篇叙事山歌的丰富资源和山歌传唱、采录的悠久历史。

田家自有天然乐

  芦墟山歌的题材是广泛的,形式是多种多样的,内容是丰富多彩的。方志上说其“词多男女燕私离别之事”,即长歌或短歌均以演唱情歌居多。特别是长歌多半叙述封建时代青年男女的私情,他们大胆追求恋爱、婚姻自由,具有强烈的反封建意识。演唱这些山歌的歌手又主要是旧社会的长工及贫苦农民、渔民等劳动者,他们生活在社会的最低层,最能体验生活艰辛和困苦,唱出来的山歌富有真情实感,故民间有“真山歌,假曲子”之说。平时,他们在插秧、耥苗、罱泥、踏车、收割、摇船、采菱、采莲、捕鱼等多种劳动中,常边干活边唱山歌,或隔田隔港放声对歌,此起彼落,十分闹猛,其乐无穷。他们唱劳作、唱苦难、唱风俗、唱古人、唱花名、唱心事、唱私情……这样用以抒发自己的内心情感,又可消除疲劳,调节精神和体力。著名女歌手陆阿妹就唱过这样一只小山歌:“带唱山歌带种田,勿费工夫勿费钱,自家省得打瞌睡,旁人听听匣新鲜”(见《中国·芦墟山歌集》第20页)。对此,旧时当地文人的竹枝词中亦多有描写,如:“隔浦莲歌唱夕阳,田田荷水弄清香”(明沈宜修《分湖竹枝词》);“一曲吴歌高复低,行行踏歌日欲西”(明邢侗《拟竹枝词》);“不愁素足行人见,杂坐联歌踏水车”(清李绂《吴江竹枝词》);“最爱秋来齐荡桨,采菱歌又采莲歌”(清吴鸿振《竹枝词》,见《国朝松陵诗征》)等诗句。每年夏季晚上乘凉,也是唱山歌和对山歌的好场所,可以自娱自乐。家住分湖北岸葫芦兜村的清末南社田园诗人张都金就以夏晚酒后纳凉听唱芦墟山歌为乐,并即兴作诗咏赞:“暑夜乘凉酒半醺,豆棚瓜架话耕耘。田家自有天然乐,两岸吴歌响遏云”(《葫芦吟草》:《乡村销夏杂咏》之三)。过去,芦墟山歌手们逢到一年春秋两次的“庄家圩猛将会”,每年中秋节前接连三天三晚的“迎神赛会”,更是大显身手,通宵达旦,斗唱山歌。还有,位于芦墟分湖滩东侧的刘王场,旧时每隔二至三年都要举办一次赛歌盛会,四乡八邻的歌手云集,观者人山人海,热闹非凡,彻夜不绝。各路歌手各显神通,放喉高歌,对歌赛歌,一决高低,盛极一时。

悠悠一曲《五姑娘》

  长篇芦墟山歌《五姑娘》是我国19世纪江南农村风情画式的民间叙事诗,是一部反封建的史诗。全诗长达2900多行,流传于江、浙、沪交界的分湖流域,约有150多年的历史。故事发生在吴江芦墟的分湖北岸、三白荡边的方家浜杨家墙门,五姑娘和四姑娘因父母早亡,受到恶兄杨金大、恶嫂“辣椒心”的百般虐待。四姑娘发现“辣椒心”有奸情,恶嫂就暗下毒手,把她卖往他乡,五姑娘便成为恶嫂唯一的眼中钉。邻村姚家埭年轻力壮的徐阿天,到杨家做长工,被恶嫂看中。但贫穷纯朴的阿天在劳动中与孤苦伶仃的五姑娘同情相怜,产生了真挚的爱情。恶嫂妒恨在心,挑唆杨金大赶走阿天,并要逼死五姑娘。幸好四姑娘从远方逃回家乡,救下胞妹,让五姑娘与徐阿天逃奔外乡,并设计火烧磨房,自焚身亡。三年后在洞庭西山岛建立家庭的徐阿天,因前去接四姑娘陷入贼手,蒙冤被害。五姑娘寻夫回乡复仇雪恨,杨家起火,恶兄恶嫂被烧死。最后五姑娘在悲愤中投河自尽。

  相传长歌《五姑娘》是出于清道光、咸丰年间(1821-1861)号称“歌王”的杨其昌之口。据《江苏省例藩政》记载的《同治七年(1868年)江苏巡抚丁日昌查禁淫词小说》的应禁书目中,赫然列入《赵圣关山歌》、《薛六郎偷阿姨山歌》、《杨邱大山歌》等目。其中《薛六郎偷阿姨山歌》即是《薛六郎》,又名《载阿姨》。《杨邱大山歌》则是《五姑娘》的别名,“杨邱大”就是今本五姑娘之恶兄“杨金大”。“邱”,又作“愀”,芦墟方言含贬意,即“恶劣”。今传本《五姑娘》是以著名女歌手陆阿妹口述记录的。60年代初,张舫澜曾搜集到《五姑娘》的几个片段。粉碎“四人帮”后,大地回春,于1979年至1981年期间,在省、市民协的统一组织下,张舫澜、马汉民、卢群三人,对陆阿妹演唱的《五姑娘》进行了全面的采录和整理。

  1981年12月16日至20日,江、浙、沪首次吴歌学术讨论会于苏州召开,在会上献出了2900行的《五姑娘》第一次整理稿,立即引起与会者的关注和极大兴趣。接着新华社发了消息,国内外以及港澳有三十多家报刊报道了发掘这部长篇叙事诗的新闻。有力地否定了长期以来认为“汉族无长篇叙事诗”、“江南无长篇叙事民歌”等传统说法。《五姑娘》整理定稿后,先后在江苏《钟山》大型文学丛刊、北京《民间文学》、南京《垦春泥》发表及《苏州报》、《新华日报》、《诗刊》上连载、选载。1984年6月江苏人民出版社出版单行本,1989年6月入选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的《江南十大民间叙事诗》。并先后荣获苏州市优秀文学奖、江苏省民间文学一等奖、钟山文学奖、全国民间文学三等奖等。又分别改编成电视剧、歌舞剧、苏剧、锡剧、沪剧、越剧、黄梅戏、花鼓戏、广播剧及连环画。

  《五姑娘》问世以后,许多中外著名学者和专家慕名先后前往芦墟,访问陆阿妹和搜集整理者,发表了大量的学术研究文章。著名文艺评论家、美学家王朝闻获悉后专程赴芦墟实地考察,撰文盛赞《五姑娘》,认为《五姑娘》堪与彝族《阿诗玛》媲美,并作了“卓越的发现,伟大的诗篇”的题词。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著名俗文学家赵景深教授闻讯欣然题七绝一首:“吴侬珠语传渔乡,村叟留歌韵味长,莫道汉家无钜著,悠悠一曲《五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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