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晓童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位着装前卫的“粉丝”竟与他的故乡石樱坞有着生死之结!石樱告诉晓童,自己的父母是在上世纪80年代初从外乡飘泊到江南吴城的,那时吴城西部山地正处在热火朝天的开山采石中,这里的石头名叫花岗岩,石质坚硬耐磨,颜色白里带青,点点花纹如白纸上撒了一把芝麻,分外漂亮,一经打磨,光亮得黄铜镜一般,作为建筑和雕塑的上好材料,这些年源源不断开采出来,运送出去,南京中山陵、北京人民大会堂、人民英雄纪念碑、毛主席纪念堂、南京长江大桥等等等等,都用到这里的花岗岩,可见那时的红火呢!石樱说,她的父母在采石场打工时认识,结婚,落户在一个名叫石樱坞的村里,第二年就生下了她,取名就叫石樱。据说,石樱坞里每年春天,会在石隙中长出一种开殷红小花的灌木,当地人称石樱花。那时她刚学会走路,母亲只是指着高高的山坞哄她:等囡长大了,就带囡到山坞里去采花戴。就在这年石樱花开的时候,一次炸山发生事故,父母被双双炸死,石樱从此成了孤儿。当然,这些都是后来福利院的阿姨说给她听的。
知道了石樱的身世,晓童百感交集,他对石樱说:“吴城西部的开山采石,只为了生存,为了眼前的利益,却不懂被炸毁的石头值多少钱,被糟蹋的生态有多大的价值,已经被开掉的山头如今恐怕以万倍的也补不回来了!”
至此,石樱才知道,晓童正是石樱坞人,比石樱大一岁。晓童自小对石樱坞一直充满着神秘感,听大人说,那里山套山,岭连岭,是个神仙一样的世界,但因为从来无人进去,多少年来人们只顾忙着在外围开山采石,脑子里只有石头与人民币,人们对它便越来越陌生,它的神秘也越来越深。长大后的一个春天,晓童独自走进了这个神秘的石樱坞,他翻过了一岭又一岭,无数特立独兀的奇石让他着迷,最终迷失在山岭里三天三夜,村里的人都以为这个孩子必死无疑,谁知第三天他破衣烂衫饿得有气无力从石樱坞里连走带爬地活着出来了!这个奇迹改变了晓童的一生,他从此爱上了摄影,下决心要把所有的美景拍下来。他一边读书一边采石打工,省吃俭用凑足钱购买了照相机,有了照相机便整天跋涉在山岭中,连学业也耽误了,高考落榜后,他索性在吴城开起了茶吧,将自己的摄影作品挂满了茶吧,一边经营,一边让人欣赏来自大自然的摄影作品。
知道了晓童的经历,石樱被深深触动了,她对晓童说:“我很难相信这件作品真的出于石樱坞,在我的想象里,石樱坞只是个令人痛心的地方。还有,那里既然经过了这么多年的开山采石,可想而知,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晓童说:“正因为此,近年来吴城已经颁布市长令,一律停止开山采石,吴城西部山地的生态保护也被列入了‘十一五’规划,如果不是政府采取这么强有力的措施,恐怕是无缘看到巨石阵这样的景致了。所幸上苍厚爱石樱坞,方圆百里的石樱坞未遭到破坏。”石樱两眼湿润,熠熠放光:“那就快将我带进石樱坞去吧,我想亲眼看一看这个巨石阵!”晓童痛快地说:“好啊!”又立刻上下打量石樱:“翻山越岭很苦的哦,你这个样子……行吗?”石樱调皮地说:“你用另样眼光当然就将我看成另类啦,别忘了我是石樱坞的血统啊!”
这照例是一个春光明媚的早晨,晓童带石樱走进了石樱坞。先是涧水萦回,山径盘旋,既而山套山,岭连岭,在异草杂生的坡地,触目皆石,或浑厚或奇巧,如虎,如狮,如蟾,如鳌,真是一个奇阙迷人的世界啊!晓童拉着石樱爬上一级级台地,跨过一道道石梁,爬过一个个石滩,穿过一片片茂密簧竹,在一个台地,歇了下来。
这是一个气势夺人的台地,方圆约一里左右的巨大花岗岩体千山万壑,奇石林立,而就在这千山万壑中,有一组奇石庞然伫立,石樱不禁惊喜地叫起来:“这不就是你的《亿年时空》吗?!”
正是晓童拍摄的《亿年时空》的巨石头阵!只是,比照片上更为生动,气象更为博大,它处在绵延起伏的山岭中,丛生的野草与山花铺展在周围,而巨石阵在空旷的天幕与浓绿的山地里更具有了血性的神韵,石樱呆了很久才喃喃说:“感受到了造地运动的原始、剧烈、震撼与可怕,也感受到了时间遂道的漫长。”晓童感叹道:“是啊,在距今1.5亿年前,地球上爆发了一次被称之为‘燕山运动’的地壳大运动。大地震颤,地壳隆隆升起,它们摺皱叠曲,带动了我们这块江南古陆,每次登达这里,我都仿佛感到了山崩地裂的巨大声响如雷霆万钧,仿佛看到火红的岩浆如海水壁立,那时,一切生命都没有了!又经过亿年岁月,石头上长出了这些地衣,每当看着这些美丽的地衣,便切肤地感到,生命真不容易啊!”
石樱与晓童并肩站在台地上,远眺绵延的山岭,聆听着晓童诗一般的叙述,激动得热泪盈眶。已经有多少年未曾这样激动过?她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福利院将她送入小学读书时,她激动过;高中毕业时考取大学她激动过,但渐渐的,她觉得自己的情感神经越来越麻木,平日里也有喜怒哀乐,但都未曾真正触动过她的内心深处。今天,面对这片美仑美奂的原始山岭,面对血性膨胀的奇石,面对脆弱却顽强的地衣,她感到了震撼,感到了来自生命起源的颤栗。石樱坞,正是她生命的起点,是她父母生命的归宿地!生命真不容易呵!而她,好好呵护过它吗?珍惜过它吗?这几年,她活在世俗的汪洋里,只知道享受生命,就像饕餮之徒享用美味佳肴。她厌恶酒徒脑满肠肥的样子,而她自己,又何尝未将自己的生命狼藉?父母一定爱着这片原始山岭里的石樱花,才给她这样取名,而她对这片山岭已是如此陌生!想到此,热泪便滚了出来,她说:“我自小到福利院后,一直认为石樱坞是个可怕的地方,因为它夺去了我父母的生命,我抵触它,拒绝它,远离它。我像一段无根之木,一股无源之水,随意飘荡,现在看来,也许我错了!”
晓童忍不住伸手过去抹掉了石樱的一滴眼泪,笑着说:“石樱坞既然是你的血地,便天生有缘。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在吴城市长令后,石樱坞已经决定改变产业结构,准备发掘利用这里巨大的天然山岭,若干年后,石樱坞将是一座天然地质公园!”石樱眼睛一亮:“太好了!我是学城建设计的,可以为石樱坞的规划出一点力!”沉思了片刻又兴奋地说:“对了,我正准备做毕业论文,就做《石樱坞地质公园概念规划》!”晓童一听,为之一振:“真的?”石樱肯定道:“我为什么要骗你呢?”晓童满脸放光,拉着石樱的手就说:“那我代表石樱坞的乡亲们谢谢你了!谢谢你这位石樱坞的总设计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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