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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姆姻缘(下)
徐卓人
三、“地下”夫妻
小芳的话等于挑穿了一层窗糊纸,把个老方高兴得没处抓挠,他对小芳妈说:其实我心里早有这个想法了,只是自己能不能重新站起来还是个未知数,不敢冒冒失失连累人家,现在你看我恢复得好好的,我当然有资格去追求啦!可小芳妈却还是有点顾虑,对老方说:你也有子女,不知他们是否同意这事,还是先征求征求子女们的意见好。老方想想也对。
不久就是过年了,老方的儿女带着各自的配偶及孩子来看望父亲,见到了小芳妈。方雯对父亲说:爸你换保姆了啊?老方说:是啊,她与先前那小芳是同乡,与小芳一样能干善良,只是比小芳更成熟些。方雯、方伟都赞同道:成熟些更好。
饭桌上一家人乐融融的,小芳妈做的菜冷是冷,热是热,红是红,绿是绿,一道是一道,老方儿女都夸这个保姆好,老方听在耳里,敲鼓敲在心里,想脱口谈心里事,不知怎么话到嘴边竟开不出口,不由暗自叹息:自己好歹是六十多岁的人啦,脸皮竟还这么薄,真是封建啊!犹豫了半天,才吞吞吐吐说:爸老了,儿女不在家,直觉得冷清,爸想,如果有合适的人,爸跟他做个伴……谁知话没说完,方伟以为爸是想儿女,故意拿这话来暗示他们,于是说:爸你一个人确实也孤独,还是跟我一块过吧,反正你是个退休的人了,到哪里都很自由,我那里房子又大,不存在问题,社区活动比这儿还好呢!老方听了,头摇得像拨郎鼓:我这儿住惯了,住惯了。方雯就说:我们离爸远了,对爸的照顾确实少了许多,爸你只管雇着阿姨,有什么困难呀,我和哥哥来承担。听儿女们这么说,老方便再没勇气往下说了。
春节很快过去,儿女们都走了,他们留下的态度让老方很是失望,但失望不等于就没有欲望了,老方的心里就像藏着一潭春水,无风也涟漪层层。这天小芳妈刚刚洗罢衣服从阳台回房间,老方就把她叫住了,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老方说:这些天我想过不止几百遍了,我们干脆偷偷结婚算了,有法律保护了,我们心理上也踏实。小芳妈迟疑了下说:我愿意和你作伴,但既然你的儿女都没同意,我们偷偷办了,到时候影响你跟儿女的关系。老方叹了一口气:我好象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想想吧,我们都已有点年纪了,还有多少好日子呀,“新闻发布会”对我们来说又有多大意义呀!
小芳妈被老方说得心动,便真的听从了老方,与老方去民政部门偷偷领了张结婚证回来。
老方和小芳妈的结合搞得神不知鬼不觉的,只有小芳知道,三口子在家里喝了顿酒,小芳给老方敬酒时,脆生生就喊了声爸,把个老方高兴得合不拢嘴,对小芳妈说:我们真是要好好感谢我们的女儿啊,没有她这个红娘,哪来你我的姻缘呀!
幸福的日子分外的快,老方夫妇在外以雇佣关系招人羡慕,在内把这夫妻做得水乳交融,什么“地下”不“地下”,也没什么大的关系嘛!
这边乐淘淘的,老方儿女却一直被蒙在鼓里。但新年里父亲饭桌上说的话儿女们还是惦着的,这不,正夜深人静呢,一个电话将老方夫妇惊醒过来,是方伟,方伟说,他出差路过V城,接着明天凌晨的班机,有几个小时耽留,正好回家看看父亲,出租车马上到了。
于是老俩口手忙脚乱整理现场,你想啊,既然都已经做夫妻了,当然是一头眠了,可他们没想到方伟会半夜“袭击”的,小芳妈连忙去衣橱里取出自己那床被褥,铺在了自己房间的床上,又将老方床边的衣物重新整理一遍,刚刚喘过一口气来,大门已经被敲响了。
方伟进屋后,看见父亲和小芳妈两个脸色都是红彤彤的,很是有些惊奇,问:爸你没什么事吧?老方意识到什么,掩饰道:听说你来,爸高兴,阿姨也高兴呢,不过这么紧张的时间以后不必特别再赶回家来,太辛苦了。方伟说:我一年也难得捞到这样顺趟的机会,能陪爸几小时也是几小时啊!老方嘴上说着孩子孝顺,心里却不是滋味,倒不是因为“棒打鸳鸯”,都上点年纪了,比不得年轻人缠绵得死去活来的,老方是觉得对不起小芳妈,是啊,都做了夫妻了,却偏偏搞个“地下”的,跟儿子说清楚吧,顾虑又上来了:既然正大光明拿结婚证,干嘛在儿女面前招呼都不打一个?这么一想,老方觉得自己简直有点弄巧成拙,心想只好再等待合适的机会说清楚了。
老方儿子旋风一样半夜旋进家,天不亮就又旋走了。老方在自己房间唤小芳妈,小芳妈却没有过来。老方不放心,来到小芳妈的卧室,却见小芳妈正在暗暗垂泪。老方心疼地自责:是我优柔寡断,委屈了你。小芳妈说:我们这样有点像做贼,真不是滋味!老方搂住小芳妈轻轻拍打着:现在看来,“新闻发布会”确实很重要啊!等今年过年儿女们回来,我这“新闻发布会”就开!
四、真相大白
新一年很快又到来了,不久就是阴历年了,老方老俩口这几天忙碌得很,一个是奔波于老年大学的各种活动,一个是大包小包地采办年货,因为这个年老方要向儿女们开“新闻发布会”,小芳妈更是事无巨细地周旋,她要让儿女们吃好,喝好,休息好,让儿女们感觉到母爱的温暖,让儿女们觉得,他们父亲的眼光没错,当然,归根结底,还是要让儿女们放心,他们父亲的伴侣是可靠的。
可事与愿反,老方没等跟儿女们开“新闻发布会”便撒手人寰。
老方开始得的似乎是感冒,伤风感冒也不是什么大病,小芳妈伺候他吃了些药,可病情不仅没有好转,反而往深里发展,高烧一直不退,就住进了医院。住院后医生也是当感冒医治的,可老方的病况依然没得到有效控制,一个星期后,老方就神志昏糊了,到这时,医院才请了上海的专家来会诊,会诊结论是感冒病毒转移大脑,连忙对症治疗,可已经无回天之力了。
老方的儿女从外地赶回,见到的是一个沉睡着的父亲,又抢救了二十来天,终究无效,老方去世了。
老方的离去犹如晴天霹雳,给方家带来了巨大的悲痛,老方儿女都后悔说是对父亲的照顾实在太少了,以至延误了父亲的救治。
老方的儿女并不知道,此刻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还有另一对人,那就是小芳和小芳妈。小芳妈此刻撑起了整个丧事的安排,可又有谁知她内心的伤痛?因为她的身份没有公开,所以只能与别人一样带一个黑臂章。可是,忍受不了对老方的追思,她还是暗自用绒线做了两朵小白花,与小芳一人一朵戴在了内衣里。
遗体告别时,小芳忍不住悲痛连连呼喊了几声“爸爸”,被母亲强行拉开了,可拉开了小芳,她自己却悲情难遏,她想起了老方待她的种种好处,又想起了做这“地下”夫妻的种种心酸,百样的滋味一股脑儿涌上心头,但千条万条,舍不得老方是第一条,她心里说着:老方,我们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头呢,你的“新闻发布会”还没开呢,你却说走就走了,这算什么,这算什么呀!想到此,小芳妈悲情难遏,一下哭倒在老方的遗体上。
小芳妈悲痛欲绝的状态,让老方的儿女们受到强烈感染,但她们并没有往深里想,只想着因为照顾父亲的日子长了,舍不得父亲,现在父亲去了,保姆自然也用不着,那么,他们也该答谢一下小芳妈的。
丧事结束后,方伟出面,给了小芳妈一笔钱,算是感谢这两年对父亲的照顾,小芳妈没有接受,只说:这辈子能碰上老方这样的东家,她也不冤枉了。
小芳妈走了,小芳去车站送她,小芳觉得就这样走了挺遗憾的。小芳妈说:死的人死了,活着的人就让他们平静一点吧,因为老方一走,再提此事,对我来说,意义已经不大了。
可小芳妈和老方的夫妻关系很快就真相大白了,那天方雯在整理父亲的遗物时,意外地发现了那张结婚证书,她捧着结婚证书看了好一会,才惊疑地叫起来:哥,你看这!
老方的儿女很难相信这是真的,但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上面贴着的两张照片也清清楚楚,照片一角还都压着钢印呢!
为了慎重起见,老方儿女特别到父亲原来的单位和派出所了解情况,得出的结论无疑一致:老方和小芳妈早结婚了!
五、人去楼不空
初春来到,乍暖还寒。小芳再一次回到安徽老家,动员母亲回V城。母亲说:老方人都已经走了,我还要赖在那里,这让人觉得动机不纯。小芳说:妈你这可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哥哥姐姐让你回去,也是想借此来弥补他们心灵的缺憾,没有别的想法。小房妈沉思了片刻,不禁又悲从中来,颤着声说:我如果回到那个家,堵物思人,桩桩件件都会让我想起老方来……小芳也难过道:妈的心情我知道,可妈并不是不睹物就不思人,这些天见把你思念得这个样子,还不如去爸那屋子痛哭两场……
小芳终于说服了母亲,将母亲接到了V城。火车刚停稳,就见老方的儿女齐刷刷站在站台上迎接着她们。小芳妈一跨下扶梯,方伟就来搀扶,愧疚万般地喊了声“妈”,说:这么大的事,父亲竟然一直瞒着我们,从来没跟我们商量过,也怪我们粗心,对父亲缺少关心……方雯说:仔细回想,爸是说过一次的,可我们都将它误解了,谁知道是真的。但爸也错了,他低估我们了,其实作为我们的父亲,为了他的幸福,我们一定会赞成他这么做的。方伟又说:我们已经商量过了,既然你是我们的妈,爸不在,妈就该继续支撑这个家,让我们儿女回到故乡,也有一个温暖的家可歇脚,我想这一定也是父亲的愿望。
小芳妈已经泪水纵横了,小芳替妈妈擦去眼泪,说:现在这方家得靠妈妈你来主持了,你如果软弱,我们儿女们就没有安全感了!一句话,说得大家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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