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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恩怨(上)
徐卓人
那还是20多年前的5月,也是一个百花盛开的季节,金山坞的壮汉石柱娶来了新媳妇,新媳妇叫兰菊,清清秀秀标标志志,头上插着一朵茉莉花,嫁妆后面竟也是一长溜挑着的花盆,山茶,海棠,米兰,村民们都来看热闹,嫁妆嫁鲜花,真的从未见过,何况金山坞有的是坚硬的山脉,却从不见花,现在鲜亮亮来了一长溜花,好稀奇呀。几个年青人闹新房时,嘻笑着喊石柱“花痴”,还恶作剧非要石柱做做花痴的模样,石柱开始满面羞红,拗不过了,便揽过媳妇,张开大嘴,“啊呜”一口将媳妇脑后的茉莉花叨下来,咕地一声吞了下去,戆兮兮说:“怎么痴?就这样痴,花是我的媒,我的命呢!”
石柱这是大实话,当初他去太湖边送石料,走到一个向阳坡上歇脚,不料望见了山脚下一片花,身不由己就下山去,爬进篱笆里,妈呀,自出娘胎石头还从未见过这么多的花,这么好的花,一看就看痴了。这时他忽然看见一朵硕大的花朵上趴着一个铁嘴黄蜂,心里莫名其妙又疼又窝火,想,蜜蜂到花朵上采蜜也是没奈何,现在连这铁嘴黄蜂也来插一足了!于是探出手就赶,谁知赶了这边,它飞到那边,他跑到那边,铁嘴黄蜂又飞到这边,几个来回,石柱就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豁出去捉!这铁嘴黄蜂原是碰不得的,石柱刚刚待它躲顶迅速将它一把捏住,便被这铁嘴黄蜂凶狠地螫了一口,那个痛呀,真好比锥刺火烙一般。等他将铁嘴黄蜂放在脚下碾烂,他的手指已经肿得胡萝卜一般粗了!
这一幕全让正在花圃修枝的姑娘兰菊看在眼里,往下的故事不说也罢,两人一见钟情,爱情的火花一撞就撞了出来,只是兰菊的父母开始不肯答应,因为金山坞名气虽然响,是响在石头上,别说花,连象样的树都没有,那里的村民祖祖辈辈只是靠着开山采石为生,让女儿嫁到这样的石头窟里,怎么舍得?但兰菊说:“我从没见过男人这么爱惜花的,单凭他捉铁嘴黄蜂时那个痴心样子,我心里就明白,嫁这样的男人有奔头。”
石柱没有辜负兰菊,洞房花烛夜兰菊曾偎在石头的怀里说:“我要让这里成个花山坞!”石柱以为是开玩笑:“金山坞遍地是坚硬的石头,如何能种花?”兰菊说:“你不是带我在山坞里走过一遍吗?我见山坞的石缝里有泥,这些山泥可以挖了来。”石柱的眼瞪得田螺般大:“挖石缝里的泥,那得多大的功夫呀!”
新婚第二天,兰菊就背个箩筐握把小铁铲出发了。她从山坞石缝里一点一点挖出山泥,装进箩筐里,沉甸甸地背回,一堆一堆地积攒在家门前的山凹里。石柱看了心疼,一把就将她的小铁铲夺过来,说:“这事就让我捎带着吧,我反正每天要到山那边采石场去上班,每天早一点走,晚一点回,就成了。”
于是石柱每天上山采石都背着个箩筐,山凹里的山泥在一天天增多,稀松的山泥,厚厚地向四周铺散着。兰菊嫂又从各处挑来了枯叶杂草,挖了坑,埋在那里腐烂,烂了,就将这绿肥拌进了山泥里。
到了来年5月,山凹里开出了第一季花,雪白的茉莉,粉红的杜鹃。这时,兰菊的儿子出世了。儿子健壮如牛犊,雄壮的哭声仿佛使整个山凹震动了起来。兰菊让石柱从山凹里采来茉莉花,一片一片蘸了水替儿子洗脸,洗头,茉莉花香盈满了小小的石屋,也融进了夫妻两的气息里。石柱眯花着眼,说:“这小子,保不准也会成个花痴呢!”
从此每逢花季,兰菊清润的声音就响彻了吴城的大街小巷,“卖花来盆栽茉莉九节兰哟”“海棠杜鹃金爪菊来”即便到了冬天,兰菊也喊:“纹竹吊兰山茶花哎”听见兰菊嫂的声音,小巷深处就有人从石窟门里探出头来,看担上的花艳不艳,花蕾多不多,壮不壮。兰菊把担儿停下来,从竹编的箩筐中搬出海棠,搬出纹竹,海棠鲜嫩欲滴,纹竹秀雅洁静,买花的人端着瓦盆儿,左右端详,看叶瓣儿是挺括括的,花蕾儿是饱绽绽的,再拈一点花盆中的泥土,稀松软绵,黄褐褐肥壮却不粘手。兰菊耐心地让人们挑着,擦一擦鼻尖上的汗珠,糯声声说:种花关键是看花泥,看看,这泥不粘,不腐,透水,又保湿,正宗的花泥,不然怎么有这么干净利落的花儿!
夫唱妇随,没几年,山凹里已经是郁郁葱葱的一片了。淡淡的紫竹花,艳丽的玫瑰花,织锦一样的山茶花,丝绢一样的杜鹃花,最热闹的要数菊花,蟹爪菊,大理菊,满天星,依丽莎白……这些花地上一片,盆里一片,兰菊每次挑了去城里卖,都要给这些将要“嫁”到别人家的去花儿培上几掊新土。石柱说:“卖也要卖出去了,还贴上这山泥,舍不得呢!”兰菊说:“人也有个水土不服,何况花呢!”石柱戆笑道:“你是种花种得痴,我呢,挖泥挖得痴,一对痴子!”
那日清晨,空气很湿润,有些雾,石柱背着筐比平常更早出门。兰菊拦住了他,心疼说:“山雾还很浓,你要被淋坏的。”石柱说:“金山坞这些天炸得厉害,我看见豁子口那边山缝里泥特别多,特别好,听说豁子口3天里就要将两边山岭炸平,这么说,过了3天,这片好泥就没有了!”兰菊嫂望了望石柱憨厚的模样,进屋去拿了一个凉帽替他戴上,嘱咐了声小心,看着他背着筐一步步爬上山岭去,薄薄的雾很快使这个背影变得模糊。
就在石柱上山坞不久,薄雾还没有退尽,兰菊正带着儿子在花圃里锄草,突然从山岭上边慌慌张张跑下个人来,那人满面汗水哭喊着:“不好啦,快,快,石柱被砸啦!石柱被砸啦!”兰菊从花圃里窜出来,冲着那人跑去,拉住便问:“你说什么?是谁被砸了?”那人哭着:“石柱,石柱呀!”仿佛晴天霹雳,兰菊脸色刷地变得白纸一样,拉起正歪歪趔趔跑过来的儿子,跟着那人而去。
这一路也不知怎么走的,兰菊牵着儿子连滚带爬翻过山岭,到了豁子口,拨开众人,见到的是满头满脸淌着血的石柱。石柱此刻半坐在地上,背靠着那个箩筐,箩筐里盛着大半筐山泥。兰菊扑过去捧起石柱的头,就见头顶有个窟窿,从那里流出来的血淌到了背后的箩筐里,将里面的山泥染成了紫黑黑的一团。一摸鼻息,早已气息全无。兰菊顿时觉得天眩地转,喊了一声“石柱”便倒在石柱鲜血淋淋的身上。
事故发生后查找原因,才发现不见了当日早晨负责把守豁子口的那个外乡人阿旺,轧石厂的生产组长说,豁子口这个区域是这天的爆炸点,阿旺是这个点的把守员,他怎么会放人进去的?再说,爆炸点一般都是隔天傍晚就划定了界线,很明显的石灰线,爆炸点是不容许闯入的,石柱应该知道这个规矩,但他怎么违犯规矩闯了进去?他闯进去干什么?为了挖泥吗?这个石柱,什么泥这么金贵,连命也不顾!”
一个家庭失去了顶梁柱,日子的艰难可想而知,兰菊母子靠着山凹里的花,打发着光阴,看着这些花,活着就觉得新鲜,就有了生路。这些年,山坞里好些人都来给兰菊提亲,但最后都没成功,兰菊要求并不高,但只一条就让男人们怯步,兰菊说:“我也不要他赚多少钱,有多少家业,单求他人好,愿意上门来象石柱一样与我一起种花。”男人们听着,就怕了,眼下是什么时代了?是发家致富的时代,有出息的男人都求个出门做生意,在家办工厂,谁还愿侍弄泥巴?就这样,兰菊再也不考虑重建家庭了这件事了。
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兰菊的花圃里出现了个“田螺姑娘”,这个“田螺姑娘”不是为兰菊担水烧饭,而是神不知鬼不觉常常送来山泥,开始兰菊发现花圃的凹地里堆着山泥以为是自己记忆的错误,但后来山泥越来越多,越堆越高,就明白肯定有人特意送来的。这送山泥的人一定不想暴露身份,所以总是在半夜送来。兰菊决心弄个水落石出。
这是个有点闷热的夜晚,兰菊安顿了儿子就跑到花圃去守夜,她坐在花圃的玻璃房里,一双眼睛紧盯着花圃的入口处眨也不敢眨。半夜过去了,毫无动静,后半夜接近天亮时下起雨来,雨水打在玻璃房顶叮叮咚咚一片喧闹,兰菊忽然觉得万分孤独,越孤独,就越感激每夜为她送花泥来的那个人,这个人当然不会是女人,那么,是哪个男人?这个男人为什么不肯暴露身份?难道他只想帮助她而没有别的心思?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他帮助她是为了什么?
正乱纷纷想着,忽然传来了脚步声,那脚步声从山坞边的小路由远而近,很沉重,兰菊睁大了眼睛从黑暗中辨析,借着微弱的天光,她看到了这个人的剪影,这个人背着沉重的东西,腰压得很弯,他沿着通向花圃的小路熟门熟路往花圃的入口处来,进了花圃,又直往那块屯积花泥的凹地去。兰菊蹑手蹑脚出了玻璃房,尾随而去,只见那人到了凹地边,便卸下了肩上沉重的箩筐,那箩筐里果然是泥,他把泥倒在地上,拾起被埋在泥里的铁铲,用铁铲朝箩筐底拍打了几下,重新背上箩筐准备离开。正在这时,兰菊冷不防窜出来,喊了声:“你是谁?”
那人被吓了一跳,稍稍惊恐了会,低头便要走。兰菊上去一把将他的箩筐拉住,又问:“你是谁?你为什么要偷偷送山泥来?”那人不吭声,只用一只手往脸上、头上揩擦。兰菊这回看清楚了,这是个与石柱差不多年纪的男人,他的头发乱蓬蓬湿嗒嗒贴在头顶,浑身的衣衫早已湿透。看他这模样,兰菊不由心生怜悯,说:“我与你素不相识,你这样每夜送花泥来,是为什么?”那人依然沉默。兰菊叹了口气又说:“我曾对提亲的人说过,我要的人不要他赚多少钱,有多少家业,单求他人好,愿意上门来象石柱一样与我一起种花。难道你就是为这个来的吗?”
听了这话,那人开口了,连连否认:“不不不,俺绝不是为这个,俺不配,俺绝没有这非份之想。”“那是为什么?”兰菊紧盯着对方的眼睛,只见那双眼睛抬了抬看了她一眼,便又垂了下去,沮丧地说:“这么说,你就是兰菊嫂子了?”兰菊点点头,这时他的声音有点变了调:“是俺害得你那当家人丢了性命。”兰菊一惊。汉子说:“那次点火放炮,禁区里的豁子口应该是由俺把守的,可俺隔夜打牌晚了点,早起误了时辰,俺连奔带跑跑到山岭下,远远看见那豁子口有个人,俺拼命喊他,可没等俺喊他下来,山炮已经点燃了,俺灵魂出窍,等山炮响过爬上豁子口,他……他……已经浑身是血……”
兰菊惊呆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后来好不容易说出一句:“这么说,你……就是那个叫阿旺的?”对方点了点头。这时的兰菊,真是百感交集,怨气恨气伤心气一齐堵在了胸口,她想骂,骂面前这个人吗?骂他什么?骂他到今天才出现吗?两年后的今天,这个怨家自投罗网来了,兰菊一肚的辛酸无处发泄,于是一步上去抢过阿旺箩筐里那把铁铲,照准他背上那箩筐便狠命砍打:“你看着石柱送死,却又来行善,你能替代石柱吗?我让你来!我让你来!你若再让我看到你,就象这箩筐一样稀巴烂!稀巴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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