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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恩怨(下)
徐卓人
阿旺粗气直喘却不作反抗,他象木偶一样站在那里,任凭兰菊将他打得趔趔趄趄,箩筐被打烂,兰菊扔下铁铲才哇地哭起来。阿旺解下了背在两个肩上的箩筐的绳索,禁不住也伤心万般,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说:“兰菊嫂子,你就将俺打得与这箩筐一样,俺也不怨,俺本是个流浪之人,哪里都是葬身之地,俺逃走后想过,若是葬身在外面,还不如葬身在这里。所以俺又回来了,好让俺帮你一把,也算是赎个罪,良心上求个平安……”
这场风波发生在雨夜兰菊的花圃里,山坞里谁也不知道。山坞里人只发现,哪一天,南山坡上多了一个小石屋,小石屋里住着一个外乡人,他每天到各个山岭上采泥,采回后就往兰菊的花圃边送。
这个人就是阿旺。兰菊无法拒绝阿旺的赎罪心理,更何况阿旺说的做的都是出于真心,兰菊那天雨夜最后说:“既然你死心塌地要在这里干,就在这向阳坡上搭个屋吧,反正业务在渐渐做大,我也需要一个帮手。”
就这样,阿旺成了兰菊花圃里的佣工。阿旺帮菊嫂采泥,和土,种花,栽树,外带销售。
光阴如箭,转眼,兰菊的儿子石方已经小学毕业了,他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城里的重点中学。那天阿旺到城里送完一趟货,满脸喜色直奔兰菊的花圃里来,兰菊看他喜色,问:“是逢上什么喜事了呢?”阿旺不说,打开自己的旅行包来,从中拿出了一张报纸,翻到一页,指给兰菊看,兰菊一看,上面有她儿子石方的名字,是吴城中考作文最高分的一篇作文,题目叫《最难忘的人》,兰菊心里怦怦直跳,拿起文章就读,读着读着眼圈便红了,儿子写的是她!儿子写道:“我的妈妈是个种花人,我是母亲的儿子,花圃是母亲的女儿,母亲用乳汁与汗水喂大了我们这对兄妹……”兰菊一边读,泪水已经顺着脸颊流成了小河,儿子多么懂事,多么理解她的苦辛,有了这样的儿子,她一切劳苦都心甘情愿。想到这,饱含泪水的眼睛就笑了,吩咐阿旺:“今天你与我们一起吃晚饭吧,算是祝贺石方。”阿旺拍拍鼓鼓的旅行包,说:“我已经从城里带了些熟菜,你先带回家去,我去村口候候石方。”
兰菊花圃回家,里里外外忙了好一阵,她将阿旺买来的熟菜一个个重新加工装碗,有熏鱼,有烧鸡,有酱鸭,还有一个红烧蹄膀,兰菊将红烧蹄膀闷在锅里,又去村口买了一瓶汾煌白酒回来,她知道这汾煌是阿旺家乡的酒,这两年他也很辛苦,借此机会慰劳慰劳他,另外,看得出,阿旺对她这份家业是真心实意帮助,他又还算能干,现在外面的销售主要就靠他,她发现这样的雇佣关系不太平等,想到不平等,她心中就不安,今天不妨借此机会跟他谈谈,干脆两人取消雇佣关系,合伙干吧。
石方终于回家来了,兰菊正在锅中捞红烧蹄膀,问:“阿旺叔叔去村口侯你了,没碰着?”石方说:“碰着了,他就来。”“阿旺叔叔买了这一桌菜,是送你。”说着话,兰菊端上了油亮亮彤彤红的蹄膀,一抹手,又去柜上拿了那张报纸让石方看。
正面看见石方,这才呆了,石方脸色灰白,连嘴唇都有点发青。兰菊吃了一惊:“阿方,你身体不好?”石方摇摇头。“出了什么事吗?”石方仍摇摇头。兰菊有些无所适从,说:“你这样真叫妈妈急死了!有什么事不能对妈妈说呢?”石方的眼圈红润起来,他忽猛地拉了把兰菊的手,抖着声说:“我将来一定要考上大学,学园艺,学成了,帮妈妈种花!”
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还有,连阿旺也不回来,兰菊忍不住到村口去看,天色已经黑下来,没有阿旺的影子,返回路上,兰菊无意朝南山坡望了望,却望见了那座石屋里的一丝微弱的灯光!这个人,说好了一起吃晚饭,怎么一转身又回石屋去了?心里一毛,两只脚就往南山坡去。
推开石屋的门,兰菊就愣住了,阿旺正在整理行装,再走近一看,吓了一跳,阿旺的鼻子肿得猪鼻葱一般,还有血迹。“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眼睛一眨变成了这个模样?”阿旺的头沉沉地垂了下来,直言说:“俺想走了。”兰菊万分惊讶:“你是找着了工作?”阿旺摇摇头。“是找着了媳妇吗?”阿旺头摇得更快。“那么,是因为这里太苦?收入少?”阿旺一个劲摇头。兰菊委屈道:“今天都怎么了?石方也是这副样子,现在你又这样。告诉你,你来得明明白白,走也该走得明明白白。”阿旺沉默了会,终于说:“俺在这儿,坏了你和儿子的名声。”兰菊的脖子火辣辣烫了一片,心口撞得厉害,说:“你听到了什么吗?”阿旺说:“俺反正是老脸老皮,光棍一条,无所谓的。可今天有人在村口截住了石方,俺看不过,与人家打了架。”兰菊更加讷闷:“石方从不在外惹祸,出了什么事?”阿旺看了眼兰菊,又垂下眼皮说:“人家说他的作文漏掉了一个人……”“漏掉一个人?漏掉谁?”阿旺咬咬牙,说:“汉子。说他的作文内容应该改一改,说你不仅养大了儿子,养好了花圃,还养着一个汉子……”兰菊目瞪口呆,又羞又气,等喘过一口气来,才讷讷说:“我们光明正大做人,让人家嚼舌头根去!”阿旺的声音粗起来:“不,俺好歹也是个男人,俺不愿让人家这样损着。”
阿旺走了,儿子到城里读书去了,花圃又一次扔下了兰菊一个人。
可是那天清晨,兰菊嫂到了花圃便发愣:花圃里又多出了一堆新鲜的山泥,又出现了“田螺姑娘”吗?不会,她断定依然是阿旺干的,这个阿旺,说是离开了,到底还是离不开,他在哪里呢?
兰菊一连守了好几夜,这天直守到天蒙蒙亮,终于又看见了这个熟悉的身影,为了弄清阿旺的来胧去脉,兰菊没有惊动他,等他走进花圃,卸下他肩上的箩筐,倒了山泥,重新离开,兰菊便暗暗地跟着他,只见他翻过一个山岭,又翻过一个山岭,等到了第三道岭下,就隐约看见了那里有一个新砌的小石屋,此时此刻,兰菊什么都明白了。
就这样,阿旺过些天就悄悄地为兰菊送山泥来,兰菊一直没有挑明。双方的默契一直维持了一年多,阿旺忽然不再出现,从冬到春一连几个月没往这边送山泥。兰菊猜测他是在别处找到了工作,或者回家乡了。但他真的连个告别都没有吗?到了这时候,兰菊才发现自己的感情已经发生了某种变化,她暗暗问自己:如果他不是那个曾经因为疏忽而导致了石柱这场悲剧的人,她会怎样?每每出现这个想法,她便脖子发烫,心里就象有小兔揣着跳得又乱又慌。
安捺不住内心的疑虑和焦灼,兰菊终于下决心翻过山岭去看一看。
兰菊这日梳洗得很干净,她觉得自己简直就象当年到石柱家里相亲,她还在花圃里挑了一枝双朵白兰花别在胸前,大着胆子就爬上山岭去了。
只是刚刚爬上第一个山岭,意外地看见一个小伙子背着个筐靠在山石上,小伙子是歇息着,那筐里是满载载的山泥,他的眼光正好奇地望着山岭下那个五彩缤纷的花圃。见兰菊来到,小伙子问讯:“阿姨,山下那个花圃的当家人可就是兰菊嫂嫂?”兰菊说:“是的,你找她?”小伙子说:“俺给她送山泥。”兰菊很惊讶:“你怎么给她送山泥?”小伙子说:“是俺们的大哥让俺给她送山泥。”兰菊心头一格愣:“大哥?哪个大哥?”小伙子说:“俺们的大哥就是阿旺,他说歉着兰菊嫂嫂,这辈子也还不清,让俺帮他送山泥,俺念着大哥当初带俺们出来闯天下的情义,如今他成了个残废人,俺不帮,谁帮呀!”
兰菊的心通通通地惊跳起来,她一把抓住了小伙子的箩筐:“你说你们大哥成了个残废人?怎么会是个残废人呢?”
小伙子说:“俺大哥他采山泥采得痴了,那天炸山,他赶在爆炸前,非要把那山缝里的泥掏走,说是炸了山,这点泥也就完了,舍不得。俺说那样太危险,大哥说是计算好时间的,不怕。谁知大哥他一掏泥就掏着迷了,等到听见爆炸声,大哥他滚下山来,已经慢了,给炸了一条腿。”
兰菊头里轰隆一声,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晕晕乎乎稳了稳神,才突然惊醒似的,丢下小伙子,连奔带爬向山岭那边翻过去。
翻过两道岭,到了第三道岭,看得见山那边了,看得见那座小石屋了,还有,兰菊看见了那个人,那个人坐在一个山凹里,他的手里握着把铲子,正艰难地一点一点掏着山凹里的泥。兰菊呜咽一声,朝山凹滑了下去……
几年后,兰菊的儿子石方考取了大学,他果然去读了园艺;又过了几年,石方大学毕业了。
石方先是到日本去学习了大半年,来年春天回家时,带来了几个伙伴,一个个虎气生生的,他们一起在山凹花圃里走了一遍又一遍,看了一遍又一遍,合计了半天,吃饭时,石方对兰菊说:“妈,我们想建立一个股份公司,与你合作,牌子挂在城里,基地设在这山里,生产、经营、销售一条龙服务,我们已经经过市场预测,花卉市场具有广阔的前景,为了争取长远的利益,我们首先要争取产品的高附加值,着力引进世界名花……”
兰菊听得入了迷,她不懂儿子讲的许多新鲜词儿,但她明白儿子的意思,生产、经营、销售一条龙,她想这一天已经很久很久了,现在儿子提出建立股份公司,她求之不得,所以毫不犹豫就答应了。石方说:“妈,你的股份是最大的,你就是这个公司的董事长,我们要与你一起商量项目,制定规划。”兰菊说:“我懂什么呀,你们年轻人见世面多,才跟得上形势,说千道万,只要这花儿种得好,就值。”石方的伙伴们都笑了,说:“我们要进行规模型种植,还要进行现代化管理,使我们的花卉做到保质、保量、保时、保鲜,这才真正跟得上形势。”兰菊说:“你们知识多,主意多,办法多,我相信能种出好花来,只是这里睁开眼来尽是石头,我挖泥攒泥了这么些年,才形成了花圃今天这点规模,种地容易,造地难呀!”
年轻人相互看看笑了,石方眼神灿烂,激动道:“妈,我们再不用造地,我们这次引进的项目是无土栽培,就是不用土可以种花!”
没有土,能长花?菊嫂懵了。
石方说:“无土栽培引进的是日本的先进技术,花卉是种在泡沫制的营养槽里的,温度、湿度都由电脑控制。”兰菊问:“那这山凹里的泥土用不上了?”石方说:“用不上了,设备很快就会进来,眼下先整地,用工程车推平,压实,然后就搭大棚,铺设营养槽,装配设备。接着就引进花卉苗……”
兰菊傻掉了,如坠云里雾里,耳朵边,石方的伙伴们还在对她说:“阿姨,你放心,这个项目我们是有绝对把握的,没有把握,我们不敢轻举妄动……”
月明星稀,这天已是后半夜了,兰菊还没有合过一眼。她从床上起来,开了门,慢慢走进花圃。
5月的星光很疏淡,星光下的花儿,很安静,它们散发出一阵阵甜甜的香味,泛出幽亮的颜色,海棠,粉红的,玉色的;玫瑰,紫色的,黄色的;热闹的映山红,千朵万朵挤在密密的叶丛中;金边吊兰,银边吊兰,珠帘一样垂挂在竹竿挑起的挂勾上。
兰菊在花圃中走过来,又走过去。露水渐渐湿了她的衣裳。这时,东方的白色依稀透进了花影树丛中,她看到地上的泥土也已经被露水弄潮了。她伏下身,捧起一掊土,嗅了一口,又嗅了一口。这片泥土,渗透了她、石柱、还有阿旺20几年的汗水和鲜血呀,这片泥土是她赖以生存的一种方式,20几年发生在这片泥土上的恩恩怨怨,已经使这片泥土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但如今,它将不复存在,它已经没有必要存在了!兰菊俯伏在地,脸贴在泥地上,于是大颗大颗的泪滚烫滚烫地落进了泥地里。
就在工程车进山凹整地的上一天,兰菊给儿子石方写了个条子,条子上的字写得不太好:“石方儿:我到山那边去过了,我的股份留给你。祝你们成功。妈妈。”
兰菊写完,环顾了下这住了20几年的家,拎起一个小包裹,在花圃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头一别,爬上山岭,往山那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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