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文论坛

谜海浩瀚,谜史悠远。拾遗钩沉,试探录源。

各有灵源各自探(上)
--姑苏灯谜古今谈

俞 涌

  我国传统民间文化中的灯谜,以它的趣味性、知识性、艺术性,深受广大民众喜爱,吴语系的苏州自亦如此。

  苏州,襟长江而抱太湖,历来是富遮的鱼米之乡,人文荟萃之地,近千年的谜事活动在民间瓜瓞绵延,传续至今。

  据传为上古先民所作而开隐语之先河的民谣,“断竹,续竹,飞土,逐肉。”(《诗经·弹歌》)在1998年一次采风活动中,竟以“原字原句”地流传在苏州北部地区农村的“田歌”之中。苏州吴文化积沉之丰厚令学者专家深为叹服。

  随着岁月的流逝和历史的沿革,发微于民间的隐语逐渐发展演化为“谜”,吴中民间便一直保持着猜谜习俗。但是见诸于文字记载的大概要上溯至东汉会稽人袁康、吴平所撰的《越绝书》了,在这部古籍中,以十四句四字诗谜:“以去为姓,得衣乃成。厥名有来,覆之以庚……”,隐射作者“袁康、吴平”的真实姓名。自然,这只是谜的雏形罢了。袁康是会稽吴人,还是会稽越人,当前史界虽有异议,而吴平为会稽吴人,则已成定论,因而《越绝书》上隐名之赋体诗当可视为吴地灯谜之萌芽。

  唐代,吴中诗人陆龟蒙与客寓苏州的皮日休相邻近而友善,过从甚密,常在一起诗词酬唱,两人以诗隐谜,相互猜射:“数曲急溪冲细竹,叶舟来往尽能通。草香石冷无近远,志在天台一遇中。”(皮日休作,隐中药名竹叶、通草、远志)“桂叶以耸含紫露,葛花如绶醮溪黄。连云更入幽深地,骨录闲携相猎郎。”(陆龟蒙作,隐中药名紫葛、黄连、地骨)这种“皮陆嵌字诗谜”,演变至后来大约就是如今“嵌字谜”之滥觞了。皮日休后来投黄巢起义军帐下,他作的谶文谜:“欲知圣人姓,田八二十一。欲知圣人名,果头三屈律。”(隐"黄巢"二字)当是典型的代表作。(宋·钱希白《南部新书(丁)》)

  北宋范仲淹是苏州(吴县)人,少年穷苦潦倒,但苦中作乐,曾以诙谐语作词:“陶家瓮内,酿成碧绿青黄;措大口中。嚼出宫商角征。”隐射“盐齑菜”,读之令人绝倒。(清·张大复《梅花草堂笔谈》)

  宋沈括《梦溪笔谈》载:吴中一士赠人酸梅与熏鹅,作书却以“醋浸'曹公'(隐梅子)一甏,汤熏'右军'(隐鹅)两只,聊备一馔。”用隐语写起信来。

  宋南渡后,苏杭日渐繁荣,至元代曲令、杂剧兴起,谜事也盛。据高德基撰《平江记事》载,时任苏州达鲁花赤(蒙语:地方官)的八剌脱国公在宴客时所作“圖(图)、畢(毕)”两个字谜:“一个有四个口,一个十字;又一字有四个十,一个口字。”当可略知那时灯谜运用增损离合创作的手法及谜事活动之一斑。

  在经历南宋、元末、明初的兵战动荡之后,随着航海事业及手工业的发展,促进了城市商业的繁荣。苏州成了沿海经济发达的都市,出现了新兴的"市民文学"。明弘治年间,吴中四子唐寅、祝允明、文征明、徐祯卿常相聚一起论诗评画,品联猜谜。民间流传的四人咏灯笼诗,其实即是四则物谜。前人笔记中还有唐寅猜画僧柏子亭所作诗:“门前不见木樨开,惟有松梅两处栽。腹内有诗无所写,往来都把轿儿抬。”谜底乃无香烛(竹)纸马的趣事。画家、诗人沈周曾作“田”字谜:“昔日其为富字足,今日其为累字头,拖下脚时成甲首,伸出头来不自由,其安心上长思想,其在心中慮(虑)不休,当初只为望其福,谁料其多疊疊(叠)愁。”不论是谜的艺术性,还是思想性都可称为上乘。

  戏剧家袁于令(字白宾,号箨庵)曾填《黄莺儿》曲作"军"字谜:“運(运)退走他方,诨失言,辉少光,浑家汲水都倾荡……”全用离合增损之谜法扣合。

  另《续太平广记》也载,明隆庆辛未会试,江阴袁舜臣赴京赶考时题诗于灯笼上曰:“六经蕴籍胸中久,一剑十年磨在手;杏花头上一枝横,恐泄天机莫露口;一点累累大如斗,掩起半妆何所有;完名直待桂冠归,本来面目君知否?”众皆不解,惟苏州刘瑊猜中,乃“辛未状元”四字。

  《庐陵官下记》载,隆庆时:“苏州张幼于,使才好奇,日有闯食者,佯作一谜粘门口:'射中许入',谜面云:'老不老,小不小,羞不羞,好不好。'一时无有中者。”居山塘街的王穉登上门以“太公八十遇文王,甘罗十二为丞相,闭了门儿独自吞,开了门儿大家吃”四句分扣中的,一时传为美谈。王穉登聪颖过人,十岁即能诗,后编《姑苏志》留世。期间,特别要提及的是曾编撰话本小说《三言》的著名文学家、戏曲家冯梦龙,他也是谜坛行家里手,他不仅在编纂的《醒世恒言》中,首次将古人名经过别解后拟成七言谜面:“强爷胜祖有施为,凿壁偷光夜读书。缝线路中常忆母,老翁终日倚门阊。”(隐:孙权、孔明、子思、太公望四人)以逐句会意扣合的形式,写进《苏小妹三难新郎》的故事。而且,还编撰了《挂枝儿》、《智囊》、《广笑府》等书,都搜录了吴下民歌类谜语、谜作及谜事。如弘治年间状元吴厚博和榜眼、探花、会元、经魁五人在虎丘以“四书”句猜“大人”谜语的趣闻……于中可见当时吴中谜风之盛。

  明末清初,杰出的文学家、批评家金圣叹有奇才,喜批书,后以哭庙案被害。生前郊游时偶遇一牧童,左牵一牛,要他猜哑谜字一,谜底是一“件”字。据说他破解袁天罡“推背图”、刘伯温“烧饼歌”,即是运用了灯谜的创作手法来扣合分折。清初,曾评点《三国演义》的毛宗岗也喜好灯谜之戏,喜制作诗谜,供友辈猜射。《坚瓠集》中即收了他的诗谜作多则。

  名人冯班曾在嘉定孙致弥诗上题曰:“蚕吐五采,双双玉童。树复宝盖,清淡梵宫。”(隐“绝好宋诗”四字)则完全是仿曹娥体的所作的灯谜了。

  小说《隋唐演义》的作者褚人获在他的笔记《坚瓠集》中,以数卷二十二节篇目记载了各类文集中关于王安石、祝枝山、徐文长、冯梦龙等大家猜谜的旧闻遗事,已成为今人研究谜字之不可多得的参考资料。他自己也进行创作实践,即在《隋唐演义》中也将收集到的谐音实物谜“枣枣龟糖”(早早归唐)及“青鹅”二字隐“十二月我自与”等写进故事。

  乾隆年间,以度曲著称吴中的红心词客沈起凤,他在所著短篇小说《谐译·十姨庙》中也以酒令形式载谜十一则,并曾有以“俺这时不用之乎者也”为面射古人名“沈休文”(即沈约),被人猜中后非常佩服猜谜人才思的逸闻。他度曲著剧之余,曾撰谜词二十五阙,每阙隐《西厢记》一句,措辞典雅,刻划精巧,编为《绝妙好辞》,一时风行。(见谢会心《评注灯虎辩类》)

  咸丰年间的书画鉴赏家潘祖荫(字伯寅)好学,喜收藏,爱谜成癖,制谜曲雅,浑成贴切。他所作的“臣东邻有女,窥臣三年矣”射五唐一句“总是玉关情”,被誉为谜语中之神品。(见《新世说》)《新世说》中还载有他和常熟翁同龢斗谜的轶事。这一时期,吴门文人学士中著述谜书或论及灯谜者极多。

  还有徐钅九的《南州草堂》,钱德苍的《解人颐广集》,无名氏的《韵鹤轩笔谈》……不一而足,可见其时谜风之盛。而最为详尽地介绍苏州当时灯谜猜射情况的是里人顾禄的《清嘉录》,他写到:“城中有谜这处,远近辐辏,连肩挨背,夜夜汗漫,入夏乃已……”以至贵为江苏巡抚梁章钜也在他所著的《归田琐记·近人杂谜》、《浪迹丛谈·杂谜续闻》中连篇累牍地大谈灯谜,欣欣然提及吴门苏鳌石、吴棣华、吴清士……诸友猜射情况,耽玩于此,兴致不减。

  清末朴学大师俞樾在苏州紫阳书院主讲,生活了近半个世纪,他在曲园居所所著《春在堂全集》,凡五百余卷,其晚年所著《隐书》一卷,便载他个人所作灯谜百则。尤为令人感动的是,以一代宗师之身份,却为管礼昌所编的《新灯合壁》题撰《钗头凤》一词,专写猜、制灯谜之趣,词曰:“春灯谜,春宵戏,闲情偶向闲情中寄;消和息,浑无迹,绛帐亲制,锦笺偷译;密、密、密。文心慧,诗心细,大家围着灯儿睨;寻还觅,机犹窒,几回凝想,默头抱膝;得、得、得。”曲园老人还写道:“倚《钗头凤》一阙,以助诸君谜兴。”他的学生费只园在《一夕楼谜乘》中还记载他以“藤花糕”作为谜赠奖掖猜中者的轶事。

  光绪年间,吴中名士管礼昌(字叔壬)发起朱世德(积卿)、徐钺(威如)、徐国钧(菊航)、沈敬学(习之)、胡国祥(辅廷)、陈祖德(桂岩)、王恩普(紫兰)、陈曾绶(小英)、陆鸿宾(璇卿)、何维棅(琴荪)等人组成“五亩园谜社”,还编著成《新灯合壁》三卷出版,在清末诸谜社中实在是极为活跃的一个。他们曾在苏州养育巷仪凤茶肆对外悬挂文虎,“入晚则肩摩踵接,于于而来,围观如睹……”(曹叔衡《文虎》)这期间,辞官回苏的石仲兰,也曾在护龙街万仙茶园悬谜征猜。

  吴人亢聘臣在随父宦游巴蜀时,以尘海虚生为笔名,撰成《纸醉庐春灯百话》,记录了光绪八年至二十九年间,成都“长春谜社”的盛况,并汇集了友人不少谜作。平江张玉森选编《百二十家谜语》时,竟集成谜10635条,蔚为大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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