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满楼谜话（2）
俞涌

　　如今，灯谜评析吃香得很。无论是洋洋数十万字的灯谜赏析辞典；抑或是长城内外、大江南北的各地谜协内刊，都辟有这么一块园地，绽开着谜评之花。这无疑是在灯谜的猜射过程中体现了作品的使用价值之后，又从美学等诸多角度，对其进行再认识，阐发她的艺术感染力，从而探索、研究灯谜的创作理论，更进一步推动和繁荣灯谜创作。

　　古贤先哲曾留有不少"笑气"（N2O）--"闻过则喜"的佳话，但那只不过是流传的故事而已。就国人心态的一般忍受能力来说，自还是好话顺耳受用得多。所以，评谜又往往只是评"佳"。借鉴先进而扬人所长，勉掖后学而与人为善，本也无可非议。灯谜评析已成了广结善缘的好事，人皆乐而为之。不过，评者岸岸然，言过其实，捧赞有加；被评者晕晕乎，颇以为然，沾沾自喜。间或还有那么几位交易意识特强的先生被吹捧上天，陶醉于米汤，再也没有谜作，自己也不知何许人也，瞎捧造成"捧杀"，却不能不说这不是谜坛的悲哀。虽然，谜坛不少有识之士曾大声疾呼过；但还是容易忽略的同样有利于创作提高的又一侧面--与之相比较的病谜剖析，这实在是很不正常的文风！

　　看似容易却艰辛，要真正写出一篇中肯的评文，其实是件很苦很累的事，此中甘苦非个中人不能况味。邵阳的令禄兄要我谈谈什么体会，这真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应之本无能，却之又不恭。茶余饭后，就趁着性气胡侃闲聊，也算秉烛夜话，将就着应付交稿吧！

欣赏与鉴赏

　　欣赏是美的享受，鉴赏则是一种再创造。"缀文者情动而辞发，观文者披文以入情。"（刘勰）此本论文也，借之论谜，亦然。

　　一件好的文艺作品，无论是音乐、美术、雕塑、戏剧，大到煌煌巨著，小到对联、灯谜，在它所一眼就明了的艺术语言、艺术手法外，往往还有着作者本人的认识事物表明主观的深层内涵。此所谓句中有余味，篇中有余意，曲中有余音，画中有余韵，谜语中有余趣也。能感受这余味、余意、余音、余韵、余趣，你也就欣赏到了艺术的真善美。

　　而鉴赏，还要求你调动起自己所有知识和才能的积累，用汗水和劳动，对蕴藏在作品深层的真善美，重新来一次开采。以中肯清晰、形象生动的语言，介绍出你对作品独特的胜解；出众的审美意识和内心"入情"的感受。赏评者不仅要讲清楚作者直接抒发的文内之意、画外之情、谜内之趣，还应该挖掘出作者尚不曾设想到的意外之意、情外之情和趣外之趣，从而在作者、赏评者和读者间架起沟通对艺术美"心灵共鸣"的桥梁。

　　北齐刘昼云："赏者，所以矫情也。平者，所以绳理也。"此说极有见地。所以，对谜作的鉴赏就不可能只是粗疏地阐述谜法的运用技巧，简单地介绍谜作的扣合原理，还必须以自己对灯谜艺术的深刻理解和独到的审美感，尽可能简练地点明谜作的情趣，扼要地剖析作品的特色，点到为止，让读者从典型作品中回味出典型的艺术美。

厚积与薄发

　　对于文学艺术创作，古人曾提出：须"厚积而薄发"。创作的实践也证明了这一真理。

　　 灯谜，由于她自身独具的文学性、知识性、趣味性和娱乐性等诸多魅力，往往成了吸引爱好者探索知识百科瑰丽宝藏的"入场券"。曾见到不少的谜友，正是从学谜开始而一步步走近了文学的殿堂。为了使自己能得心应手地制服不可胜数的谜底之"虎"，他们往往会自觉或不自觉地跋涉到书山学海之中，触角几及人类文明的所有领域，搜集编写了令人叹为观止的"射虎必备"。读书破万卷，日积月累，便自然而然地陶冶着谜人的性灵，熔铸着谜人的气质，此乃"厚积"也。也曾见许许多多谜友，身边每每带一本很不起眼的小本或随便什么的纸片报角，上面往往记着些令别人看不懂的只字片言，"说与旁人浑不解"--自知者明。原来，这却是为了抓住稍纵即逝的灵感面产生的"应急创作"呢！即兴命题、"与虎谋皮"时，眉头一皱，"谜"上心来。应付自如，绰绰有余。此"薄发"也。素材，自然是靠平日"厚积"于胸的了。

　　然于灯谜艺术来说，其"厚积"又不同一诗词书画……即就谜的猜、制、评三大基本功，由于境界不一，要求不一，表现对象不一，同须"厚积薄发"，侧重则略有区别。

　　 好射者，强调的是"囊中有箭，箭无虚发"。厚积重在"强记"于猜射资料的收集，分门别类，井然有序。"薄发"时便眼明手快，一发中鹄。

　　善制谜者，却又上层楼，除了"厚积"于谜的创作素材，娴熟谜理谜法，关键在驾驭语言文字的功力底气，重在"博闻"于汉字的音、形、义的千变万化，吃透吃"精"，妙参造化。"薄发"则信手拈来，皆成妙构。

　　能为谜评者，自身修炼当臻一更高境界。一曰须具"慧眼"。有慧眼者，具剥珉出璞、选薏得珠之眼光，有别具胜见之审美力。"厚积"重在博览谜作，即使说不上胸中文虎罗百万，但总不能孤陋寡闻，只凭着几本谜书便跃跃欲试。这又如何能比较鉴别、披抄简金？二曰有"绵心"。为评者当有容得不同创作流派、手法之度量，有不唯权威，不轻无名，不以人论谜之气慨。不然的话，唯吾为尊，以个人好恶为标准，就可能以人为线，拉帮结派，闹得个形单影只，孤芳自赏，又何以让谜苑百般红紫，满园春色？三曰，得有"利口"。这绝非指巧嘴灵舌，当是指有较高的文字"表达"能力，能以最生动、简炼的语言，对谜作作出令人信服的评析。四曰，当生"妙手"。妙手著文章也。"厚积"于诸子百家、诗词文集、俚语民谚、中外格言、古今慧语，"薄发"成生花妙笔，满篇珠现玑。如此，才不至于千篇一律地尽弹些"丝丝入扣"、"扣合无误"的老调，嚼别人的馍，令人倒胃。

　　 灯谜涉及面广，包罗万象。谜人的"厚积"谈不上很"专"很"精"，却实在很杂很杂，这就难怪谜人往往自詡为"杂家"。杂家者，就更在厚积，否则，何从"杂"起？又如何称"家"？

　　"悟入必自功夫来"，欲薄发必先厚积，能厚积者自能薄发，信否？

抓紧与放开

　　灯谜，有它独特的创作语言。谜评，也就有别于其它文学艺术评论。撰写《古今优秀灯谜鉴赏辞典》时，为了探索谜评的写作。我和六安的首成兄商量出"既要就谜论谜，又不能单纯地就谜论谜"的"约法三章"来。
要就谜论谜，这就是鉴赏必须"抓紧"。必须围绕谜作来写，而且只能是从谜学特有的逻辑角度来思考，从专门的谜理技法来衡评。谜评，终究不是写散文小说。如果不着边际地描述意境，口若悬河地胡侃乱吹，谁会有那么多闲功夫来读你的谜评呢？因此，灯谜鉴赏应该扼要地阐明谜作扣合的来龙去脉，说清歧义的妙趣所在，此之曰"抓紧"。
又不能仅仅是就谜论谜。这因为，艺术往往有它的相通之处。为了便于深化说明，自也无妨从谜作本身生发开来，从对艺术的理解和审美需要出发，适当地借鉴或参考如美学、文学、史学、社会学……的一些观点，"放开"来写。从而更好地挖掘作品深层蕴藏的，或许谜作者本也未尝设想到的意外情趣。既"抓紧"又"放开"，点到为止，见好就收，给读者留有更多的回味。
但是，借鉴不是生趣，参考怎能硬套？灯谜，作为独特的文学艺术形式，当有它自成体系的思维方式、创作手法和创作语言。若是离开了这一"独特"，去全盘套用什么"逻辑"、"定律"来判断、衡量、分析，那就恰如捧了"相马经"去索"牛"，肯定会闹出笑话来。"造屋请了箍桶匠"。这可真是"行不得也么，哥哥"。

入内和出外

　　谜虽有法，法夫定诂，变化无常，随人而异，试问如何识得？谚云："打铁先得自身硬。"故要想写出中肯的谜文评析，于谜理谜法必先弄性弄通。 是曰"入内"。将七十二般变化，北派南宗，闪跃腾挪，娴熟于胸，自会识得其间机巧，不为表象所惑而一语中"的"。谜学谜学，谜既是学问，自也来不得半点虚假，理应扎扎实实地钻研进去。入得"风"来，才可以讲清讲透，出得"外"来去。以己昏昏，欲使人昭昭，想来世上尚无有这等便宜的好事。

　　急急乎"出外"，想当然地胡扯一气，必定是盲人指路，越发使人昏迷。记得有这样一则谜折：

　　是谁傅粉戴朝冠（四书一句） 何晏也

　　明明是谜底顿读，将底义"为什么晚（迟）了"别解成人名"何晏"，借用东汉傅粉何郎的故事，运典会意扣合。却析为："是谁"着一"何"字，"傅粉"会意成"女"，"戴朝冠"者，"宝盖头"也。评得面目全非，支离破碎。此之谓"葫芦僧错断葫芦案"。不懂装懂，硬充明公也。
又有一则：

　　又过邯郸逢士龙（三国人一） 赵云

　　士龙，本是西晋文学家陆云之字，以字着名，借代会意，却析成"风从虎，云从龙"，以"龙"会意为"云"也。分析似是而非，想当然耳。此之谓"乔太守乱点鸳鸯谱"。不求甚解，强作解人也。

　　文章写出来是要给人读的，胡侃乱评之下，使人晕晕然，自我陶醉，贻笑大方倒也事小，浪费纸张人力，并误人学识，耗人时间，计较起来却颇有"图财害命"之嫌，下笔千言者不可不慎！

　　"入内"方可"出外"，这自是一家治学之得，姑妄言之，或可不听。

　　谜乃小道，不以其小而不为，这与谜人自不成问题。谜评亦小品，不以其小而草率这之，要真正做到，恐怕就不怎么容易。大手笔写小文章，或许会更难。不过，为了借鉴别人的长处，抒发谜作的艺术美，扩大灯谜的反映面，提高灯谜的表现力，让我们花些功夫，写出更多更好更中肯的灯谜赏析评文来！

（本文原载台湾台北《谜汇》1992年4月、9月二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