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内意和句外意
——成句运典浅说
太仓 高健彪

　　美的追求，人心咸具。在灯谜百花园中，有一朵花开得分外清雅美丽，暗香幽散，令人沉醉。它就是成句谜。以成句挂面制谜，不雕不饰，浑然天成；其句往往富有诗情画意，其谜常常丰蕴巧思机趣。此类佳作，读之如饮芳醇，满口余香。

　　然而成句挂面制谜的类别也各有不同。例如同样以宋人叶绍翁《游小园不值》中“满园春色关不住”一句为面，射店招“各种花露”则是原句扣合；以前四字扣“各种花”，以后三字扣“露”，顿读别解，典雅流畅，且无一闲字；而以此射水浒人名二“一枝花、没遮拦”则是用下句“一枝红杏出墙来”以承启法扣合，会意揭出谜底。这两种成句谜，无论用原句抑或上下句，底意都未超出所用成句的句内意，即谜底全由句子本身所涵盖的文义扣合。

　　随着灯谜的发展，谜艺的提高，谜人的艺术匠心也更为别致巧妙。他们在以成句制谜时，或许尚嫌谜味不足，于是旁借成句的句外意帮助扣合，以求“意外之象，意外之意”(严羽·《沧浪涛话》）。

　　例(1)：寂寞开无主（桥牌术语） 梅花单张

　　此谜以“寂寞无主”扣“单”，“开”扣“张”，都无懈可击，但“梅花”二字则需借助句外意揭示扣合，因为面句出自陆游名词《卜算子·咏梅》。由此观之，则本谜已属成句用典。但它既不同于以“一饭千金”射“韩尚义”之类的纯用典实之谜，又明显区别于承启体谜的暗示上下句来扣合。它乃是句内意和句外意两者有机的组合。

　　例（2）：千杯万盏会应酬（作者连唐诗篇日） 李白长干行

　　此谜底句中“长干行”三字别解应对谜面，是句内意；但“李、白”二字则要借助句外意去探得，因为面句是京剧《红灯记》中李玉和的一句唱词。人们常道“格助谜话”，但用格毕竟匠意甚重，而运典利用句外意却既非硬凑，又不玄空，且能与句中意浑然联结成为一体，从而丰富了底意的容量，使谜具备张力、韵味郁和。因而，在成句谜中，别出机杼地巧用句外意，是值得广大谜人深入探究的一个新课题。

　　有探索必有失误。在谜坛涌现的众多成句运典谜中，也有不少值得商榷之作。笔者在此就这些谜的失误，并结合一些佳构，草创性地提出关于句内意和句外意扣合的几点臆想。

　　1、句外意在谜底中所占比例不能大于句内意。

　　汤健安先生认为灯谜“有一类是底面文义既有互相扣合的部分，也有闲字剩义改造的部分或抱衬字的部分”，且后两部分“在谜中应有一定的量的限制。”(《娄东谜趣》第2期)同样，成句运典谜的句内意与句外意相比也只能是主干和侧枝的关系。那么，句外意在底中的比例自然也不能大于句内意，不能喧宾夺主了。

　　例(3)：上穷碧落下黄泉（影目二） 追踪 失踪的女人
　　此谜面句出自白居易名篇《长恨歌》：杨妃自缢升天成仙，唐明皇辗转思之，“遂教方士殷勤觅”，结果却“两处茫茫皆不见”。在谜底中，句内意只踏实“追索”两字，而“失踪的女人”五字却都要借助于句外意去招出，虽说此面所用成句较熟，但句外意太多，则句外运典的范围也就无法确定。比例如此失调，又叫人如何“追索”!
假若说例(3)因而句运贝较熟、底句文义连贯，尚能苦思苦寻的话，那么，有些句外意远过于句内意的成句运典谜，则更会使谜人在猜射时一筹莫展，无从切入。

　　例(4)：生的伟大，死的光荣（古书名三） 毛书 女英烈传 石头记
　　谜面是毛泽东主席为刘胡兰烈士的墓碑所题文字，虽是显典，但除“女英烈”外，余字几乎全由句外意扣出，且扣出的角度行三：题词作者、题词目的、题词所在，又怎能使人的思维沿合理的轨迹伸展呢?跳跃性太强，运典范围就颇难确定。
最后，我们不妨作一比较，以利更明晰地说明句外意过多的欠妥：

　　例(5)：侍儿扶起娇无力（四字口语） 真不带劲
此谜与例(3)虽采同样的句外典，但“不带劲”三字已占去底句四分之三的内容，且又有提示句外意之用，即谁“不带劲”?这样，由于四字口语仅余一字，就十分容易从句外意中呼之而出。

　　2、句外意和句内意应在底句中一气呵成，浑然联结。

　　灯谜的面句要成文，底意也需连贯，尤其是集锦底谜，要求更高一层。而有些成句运典谜扣入底意后，却会出现虽成文但割裂的弊病，读来颇有生硬之感。

　　例(6)：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红楼人名二） 王作梅、花袭人
　　此谜是名家名作。而上句内意只踏实“花袭人”三字，而“王作梅”三字则需借助句外意扣出，因面句出自王安石所作《咏梅》一诗。而句外意中分扣出的姓氏“王”和内容“梅”两字却分属两个层面。试看此谜，底意应解作“王安石作梅花诗，(梅花)香气袭人”，则两者便句意断裂，无法连贯，而有人认为底句是一个兼语句式，即“王作梅花袭人”，但句中兼语“梅花”，在前应指《咏梅》一诗，在后却是具体的花卉，分明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又岂能以之为中介连结底意?赞誉者或谓之具“暗渡陈仓”之妙(见《灯谜大世界》)，或谓之有“如能贯珠”之势(见《佳谜欣赏》)，真是匪夷所思！
又，如前所举的例(4)，除句外意所占比例太大外，底句“毛书、女英烈传、石头记”九字在文义上也无法—气呵成，缺乏流畅、自然之美。给人以互不关联、勉强拼凑之感。这对集锦底式的成句运典谜来说，尤其是一种无法弥补的缺憾。因为句意断裂，也就无法在连贯之中以顿读产生更具趣味性的效果。

　　3、句外意的运典要熟，运典内容句内意要有所提示。

　　谜家们都认为，制谜用典贵熟忌僻，而成句谜句外意扣出的用典则更应为人熟知。因为一个冷僻的典故，毕竟还可以按图索骥探究其意：而成句用典如果太过生僻，句中意就无法提示诗题、作者及全诗内容，那么句外意又何从扣出?因此，上乘的成句运典佳构往往采用熟典暗示句外意。

　　例(7)：天下谁人不识君（地名二） 常熟、大名
　　因面句出自唐代诗人高适名作《别董大》一绝，则底中“大”字乃借句外意扣出，且有句中意“常熟、(谁)名”作了提示。也有人认为此谜底中“大”字乃“天下”二字增损离合得到，实足一种谬说，很显然，“大”字由句外意探出，更为含蕴有味，令人拍案叫绝；若是增损所得，则无论从谜法还是谜味上观，都较为平常和平淡。
　　而那些较生僻的成句用典，如果无注无解，则句外意很难会出。

　　例(8)：仰天大笑出门去（铁路用语） 进京特快
　　李白虽为大诗人，但其诗也并非篇篇成诵于人口，此谜面句是李白《南陵别儿童入京》一诗末联上句。天宝元年，玄宗下诏征李白入京，诗人告别妻儿之际，写下此诗。如果不谙此谜乃成句用典，则句外意“京”字将无觅处。
　　如果说，此谜运典尚不那么过于冷僻，那么下举一谜就更令人费解了。

　　例(9)：金鞭断折九马死 （铁路用语） 上行特快
　　笔者生于现代，也许见识浅陋，诗文不熟。但翻查了数本古诗词名作选，都无此句。不知此谜作者是如何将“上”字由句外意扣出的。或有人说，面上“金鞭”、“九马”两词能点明行者身份，殊不知，任何特称都要在一定语境中始能有所专指。现在既然不知成句运什么典，又怎知只是君王才可使金鞭、驾九马而他人不能呢?

　　4、句内意和句外意应力避各为单字，缺少回味。

　　例(10)：自挂东南枝（水浒人名） 焦挺
　　面句出自汉代乐府诗《孔雀东南飞》，焦仲卿因母亲驱遣刘兰芝，郁郁寡欢，悬树自尽，直挺挺地离开了人世。句中意扣“挺”，句外意扣“焦”，虽然成谜，但回互其辞的内容单薄，则造成的谜味也淡薄。又如：

　　例(11)：即从巴峡穿巫峻，便向襄阳向洛阳（春秋人名） 杜回
面句出自杜甫《同官军收河南河北》一诗。时唐王朝平安定史之乱，身在梓州的诗人决定返回故里。句中意整体拢意“回”字，句外意点出“杜”字。然而由于面句丰厚的容量只简括为底中两字，令人总觉有虎头面、蛇尾底之嫌。而同样以杜甫名句“语不惊人死不休”射唐人“杜审言”一谜，及以贾岛《三月晦日送眷》一诗中“共君今夜不须睡”句射红楼人名“贾惜春”等谜，却因为句内意倍于句外意，而显得较耐咀嚼和回味。
　　总之，成句运典往往是借助诗词文赋、歌曲唱词的标题、作者、整体内容等句外意扣入谜底。它象探骊格谜一样，既隐蓄又有迹可寻，因而更能吸引谜人在猜射时多作合理联想，扩展谜的思维，增强其作为文字游戏的益智功能和趣味特性。而就创作者而言，则能在制谜方法上巧辟蹊径，使成句谜更充实、更全面地反映句意。当然，“巧谜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费之雄《虎斑》)，如果我们象前面几则病谜一样，刻意为之，一味追求成句谜的句外意，或者本末倒置，或者自感“脚趾动”，那么又必然会使灯谜误入朦胧生涩有余，轻灵流畅不足的狭窄胡同。但我们深信，随着谜界广大师友深思慎取的实践，成句运典谜这枝小花定会开得更加清雅、更加美丽。
　　以上仅是笔者不够成熟的几点浅见，芹献于前，请各位方家，师友赐教和斧正。